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界 × 吃火的人

一六四一,大巴六九

兩部小說,共享一段十七世紀東臺灣的歷史背景,卻從不同位置觀看同一組事件。
《界》追問人如何辨認界、跨越界、誤解界,以及事件如何留下新的「戒」與「紋」;《吃火的人》則讓道路、翻譯、交換、傳言、公司文書與私人記憶彼此碰撞。這一頁讓兩條小說線並行,也允許讀者在同一主題間交錯閱讀。

Joint Curation

兩部小說,一場事件,兩種觀看

共同策展不把兩部小說合併成同一個「真相」,而是讓它們在相同物件、道路、事件與文書旁彼此映照。讀者可以選擇完整閱讀單一作品,也可以沿九個策展節點來回切換。

《界》

界、戒與留下的紋

從海與風、檳榔、火、雨、金光,到死亡進入口述與文書;閱讀一道界被跨過之後,兩邊如何都不再是原來的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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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吃火的人》

誰看見、誰記下、誰改寫

從阿拉映、雅內琪、范德里克與地方人物出發,看道路、交換、尋金、槍聲、傳言、船難與軍事行動如何變成不同版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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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talogue

雙作目錄

共 28 個閱讀節點 · 預設顯示 10

每頁
01
《界》 · 第一部|海
第一章|白帆
02
《界》 · 第一部|海
第二章|吃火的人
03
《界》 · 第一部|海
第三章|檳榔
04
《界》 · 第一部|海
第四章|入林
05
《界》 · 第二部|山
第五章|雨
06
《界》 · 第二部|山
第六章|紋
07
《界》 · 第二部|山
第七章|金
08
《界》 · 第二部|山
第八章|北路
09
《界》 · 第三部|風
第九章|死者的版本
10
《界》 · 第三部|風
第十章|紙上的人
11
《界》 · 第三部|風
第十一章|門外的妻子
12
《界》 · 第三部|風
第十二章|向南
13
《界》 · 第四部|日
第十三章|遠征
14
《界》 · 第四部|日
第十四章|大巴六九
15
《界》 · 第四部|日
第十五章|協議
16
《界》 · 第四部|日
第十六章|留下來的人
01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一部|吃火的人
第一章|紅頭髮的人
02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一部|吃火的人
第二章|紙上的尼家堡
03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一部|吃火的人
第三章|黃金的方向
04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一部|吃火的人
第四章|死者的版本
05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二部|第九件
第五章|門外的妻子
06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二部|第九件
第六章|向南航行
07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二部|第九件
第七章|看得見岸的地方
08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二部|第九件
第八章|第八件
09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三部|燃燒的村社
第九章|千里遠征
10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三部|燃燒的村社
第十章|大巴六九之火
11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三部|燃燒的村社
第十一章|燃燒旁的協議
12
《吃火的人》 · 尾聲
第十二章|留下來的人
Research & Context

共同延伸閱讀

兩部小說共享同一組歷史背景,但小說不互相作證,史料也不替小說決定唯一真相。本區提供《熱蘭遮城日誌》中、荷文版本、衛西林事件研究、泰安/南王名稱鏈、八寶公主傳說與南臺灣船難資料,供兩條閱讀路徑共同查閱。

閱讀路徑|原始史料 → 研究 → 傳說/記憶來源分層|史料・研究・口述/傳說・文學
今日地名

Puyuma/卑南社|今日南王

國家文化記憶庫記載Puyuma/普悠瑪部落位於南王里,並將其歷史連結至卑南社。策展以「卑南社 → 今日南王」作名稱鏈呈現,不把17世紀聚落位置視為數百年不動的單一座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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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地名

Tamalakaw 大巴六九|今日泰安

臺灣原住民族事典記載Tamalakaw大巴六九部落位於臺東縣卑南鄉泰安村。策展以「大巴六九 → 今日泰安」呈現名稱與部落歷史延續,同時保留聚落遷徙與空間變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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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67史料

Mercy Hunt|羅發號船長夫人遇難的可公開查閱資料

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《李仙得臺灣紀行》公開資料記錄:1867年羅發號船長Joseph Hunt與妻子Mercy Hunt在臺灣南端船難後遇害。這是有史料可查的另一事件,不能直接等同八寶公主或Wesseling夫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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傳說層

「衛西林夫人/情人遇難」說|公開研究可查範圍

公開研究記錄了一個後出版本:瑪格麗特聽聞威雪林在卑南遇害後渡海來臺,於瑯嶠船難後遇害。該研究同時指出這套完整愛情故事是後來加工與建構的傳說;目前不能據此把她當作已由同時代史料證實的Wesseling妻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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傳說研究

石文誠|〈荷蘭公主上了岸?一段傳說、歷史與記憶的交錯歷程〉

以墾丁八寶公主傳說為核心,追索故事如何在船難記憶、地方信仰與後世文史書寫中逐步形成。文中也討論後出版本如何把「瑪格麗特」與Wesselingh/威雪林連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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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文史料入口

臺灣日記知識庫|《熱蘭遮城日誌》中文數位版

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「臺灣日記知識庫」收錄《熱蘭遮城日誌》1629–1662年內容。資料庫提供逐日瀏覽與全文檢索;部分內容功能需登入帳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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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001

康培德|〈卑南人與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後山統治〉

關鍵二手研究。支撐衛西林事件骨架、村社拼寫與1642後續;事件動機仍需回到VOC原始文書核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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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007

康培德|1639年 Maarten Wesseling 備忘錄研究

研究Wesseling如何整理中央山地南段的人群、道路與空間知識,可用來理解殖民知識生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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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002

Huygens Instituut|《熱蘭遮城日誌》荷蘭文學術編纂版

De dagregisters van het kasteel Zeelandia, Taiwan 1629–1662。Huygens Instituut 提供四卷學術編纂本的數位資源入口,包含影印版與OCR文字,可直接回查荷蘭文史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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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003

江樹生譯註|《熱蘭遮城日誌》十冊本

2024年修訂再版中文譯本,共十冊、約4,500頁,由江樹生譯文修訂。此連結為臺南市政府文化局出版資訊,可核對分冊年代與書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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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008

史前館|從《熱蘭遮城日誌》看荷蘭人尋金歷程中的原住民(上)

公眾史導讀。適合建立1636–1642尋金與東臺灣脈絡,但不取代VOC原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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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002(延伸閱讀底稿)

臺灣原住民族事典|Tamalakaw 大巴六九部落

整理大巴六九名稱、遷移與近現代沿革;不能因此把今日位置直接回套成1641精確村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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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003(延伸閱讀底稿)

臺灣原住民族事典|Likavung 利嘉部落

整理利嘉/呂家望名稱鏈與長時段背景;跨時期聚落位置與政治關係需分期處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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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034

林二郎(巴代)|大巴六九部落巫術研究

以大巴六九實踐經驗為核心的研究入口。若引用儀式細節,仍須取得全文並確認文化使用限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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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041

林和君|卑南族精怪傳說與魔神仔比較研究

以Viruwa、Balaz作跨族群比較;「可比較」不等於「同一存在」,也不能用來證明個別歷史事件的超自然因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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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istorical Records

共同史料紀錄

本區整理衛西林事件、卑南平原村社與相關史料脈絡,提供觀覽後續查閱與延伸理解。

核心事件|1638–1642史證規則|不把不同版本自動算作獨立互證

史證提醒

  • 可穩定採用:Wesseling於1641年9月與兩名士兵、通譯Michiel Paise遇害,事件涉及Nicabon/呂家與Tammalacouw/大巴六九二社。
  • 不可定論:「酒後衝突」「對婦女的騷擾/侵擾」等起因說法目前來源鏈不同;不能選一種寫成確定史實。
  • Pimaba/卑南社的後世名稱鏈連到Puyuma/普悠瑪、今日南王;Tammalacouw/大巴六九的後世名稱鏈連到Tamalakaw、今日泰安。兩者都不等於把17世紀村址鎖定為今日同一GPS點。Nicabon則是村社名稱,不是荷蘭式「尼家堡」。
  • 熱蘭遮城是VOC行政與文書中心,不是衛西林事件現場。17世紀村社與今日部落只能做跨期對應,不宜標成精確GPS命案點。
  • 八寶公主傳說中的「瑪格麗特—威雪林」關係屬後出敘事;現有公開研究不足以證明她是Maarten Wesselingh的妻子,也不足以把其船難故事列為1641年同時代史實。
  • 1867年Mercy Hunt為羅發號船長Joseph Hunt之妻,其遇難有公開史料可查;這是另一時代、另一事件,不可直接改寫成八寶公主或Wesseling夫人的歷史身分。
Names · Places · Time

名字不是等號

同一地方跨越VOC轉寫、漢字音譯、族語羅馬字與現代行政地名時,以「歷史名稱鏈」表達。今日大巴六九主要稱為泰安(Tamalakaw);卑南社的後世部落名稱為南王/Puyuma(普悠瑪)。

Pimaba · Puyuma · 南王

卑南社 → 今日南王

17世紀Pimaba/卑南社是具體村社與政治實體,也是Wesseling駐地與VOC後山治理節點。其後世名稱鏈連到Puyuma/普悠瑪、今日南王部落;聚落曾遷徙,不能把今日位置無條件回套為1641精確座標。

Tammalacouw · Tamalakaw · 泰安

大巴六九 → 今日泰安

1641事件涉事村社、1642荷方征討對象之一。今日Tamalakaw大巴六九部落位於臺東縣卑南鄉泰安村,策展因此採「大巴六九 → 今日泰安」呈現;歷史舊址、遷徙與政治範圍仍需分期理解。

Nicabon · Nikabon · Likavung

呂家/呂家望/利嘉

是村社與歷史地名鏈,不是人物,也不是荷蘭式堡壘。跨期名稱可並置,不能製造精確同址假象。

Visual Reconstruction & Atlas

影像復原與圖鑑

本區收錄熱蘭遮城、古地圖、卑南族人物重構、八寶公主像,以及新加入的 VOC 人物服飾與職務視覺圖鑑。所有人物圖均用於策展閱讀與視覺轉譯,不等同同時代肖像原件。

影像狀態|視覺重構9件圖鑑影像|
熱蘭遮城與荷蘭東印度公司
01
策展視覺重構|非史料原件

熱蘭遮城與荷蘭東印度公司

行政中心與海上公司網絡

熱蘭遮城是VOC在臺灣的行政、文書與軍事決策中心;衛西林事件發生在東臺灣卑南一帶,不在熱蘭遮城。

本圖為策展視覺重構,不是17世紀原件,也不是事件現場圖。

海路與熱蘭遮城
02
策展視覺重構|非史料原件

海路與熱蘭遮城

從海上看殖民治理的另一端

事件資訊會從東臺灣駐地進入大員/熱蘭遮城的行政文書,再可能上行至巴達維亞。

畫面用於理解網絡關係,不作航線、船型或堡城細部的史料證據。

船、堡與島岸
03
策展視覺重構|非史料原件

船、堡與島岸

一個被寫進公司檔案的島

荷蘭海上網絡與臺灣地方事件並非同一尺度;策展以並置方式呈現兩者如何被文書連接。

本圖為藝術轉譯,不標示為某一張已核對的同時代圖像。

古地圖上的福爾摩沙
04
策展視覺重構|非史料原件

古地圖上的福爾摩沙

地理知識不是透明的鏡子

地圖會把海岸、道路、聚落與地名轉成可管理的知識形式。

本圖是仿古地圖視覺,不用來標定1641年村社的精確GPS位置。

臺灣群島手繪航海圖
05
策展視覺重構|非史料原件

臺灣群島手繪航海圖

航海視角與東方海面

小說第一部從白帆、風浪與海岸開始;策展以航海圖式視覺呼應「海」作為最早出現的界。

本圖不是已核對館藏古圖,不作年代與地名證據。

早期卑南族男子形象
06
策展視覺重構|非史料原件

早期卑南族男子形象

人物形象只能作視覺重構

人物圖用於閱讀氣氛與服飾線索,並非1641事件中任何特定人物的肖像。

17世紀Pimaba、Tammalacouw、Nicabon也不能被簡化成單一固定的「卑南族形象」。

早期卑南族少女形象
07
策展視覺重構|非史料原件

早期卑南族少女形象

不把後世視覺回填成歷史照片

本圖是策展視覺重構,不是衛西林事件當事人的實像。

人物、服飾與身份的歷史細節仍需回到具體年代與來源查核。

八寶公主像
10
策展視覺轉譯|人物圖像

八寶公主像

記憶、人物與文學轉譯的交會

八寶公主像作為《界》策展中的人物想像,將海、山、信物與權力象徵收束為單一畫面。

本圖用於閱讀人物氣氛與敘事延伸,屬策展視覺轉譯,不作1641年同時代人物肖像的直接證據。

熱蘭遮城與VOC船隻
08
策展視覺重構|非史料原件

熱蘭遮城與VOC船隻

公司世界與地方世界相接的位置

熱蘭遮城視覺適合說明VOC的行政與資訊生成空間。

任何熱蘭遮城圖都不能標成「衛西林事件現場重建」。

《界》主視覺概念圖
09
策展視覺重構|非史料原件

《界》主視覺概念圖

海、山、紙與人的關係

主視覺把不同時間、空間與物件壓在同一畫面,服務小說的「界/戒/紋」策展概念。

它屬藝術轉譯,不與史料互相作證。

1650 年基準插圖專案第 3 批:VOC 公司文職與商務人員基準圖版,含服飾、材料、色域與配件參考
11
使用者提供圖版|VOC 服飾基準

VOC 文職/商務與人物服飾圖鑑

1650 年前後人物服裝、配件與色域參考

此圖版整理荷蘭東印度公司(VOC)文職/商務人員的服飾基準、布料色域、配件與共同限制,適合用來校準共同策展中的外來角色視覺語言。

它是策展與人物設計參考板,不直接等同單一歷史人物的唯一造型;實際小說角色仍可依情節、職務與場景調整。

持火把的 VOC 人物形象
12
人物視覺轉譯|VOC 角色圖

持火把的 VOC 人物形象

工務/作業型角色

寬邊帽、白麻襯衣、深色外衣與皮革圍裙構成粗重勞務感;火把、鐵鉤與隨身小器物強調夜間作業、工務或現場處理職能。

本圖用於共同策展中的角色圖鑑與服飾裝備閱讀,不視為某一真實個人的肖像定本。

持火繩槍的 VOC 人物形象
13
人物視覺轉譯|VOC 角色圖

持火繩槍的 VOC 人物形象

武裝角色參考

火繩槍、火藥筒與肩背袋形成明確武裝配置;衣著仍維持麻布襯衣、深色短外套與繫帶褲的十七世紀日常層次。

本圖用於共同策展中的角色圖鑑與服飾裝備閱讀,不視為某一真實個人的肖像定本。

佩甲與長劍的 VOC 人物形象
14
人物視覺轉譯|VOC 角色圖

佩甲與長劍的 VOC 人物形象

代表/軍官型角色

黑色寬邊帽、胸甲、腰帶與長劍使人物具有指揮與代表權力的辨識度;可作軍官、代表或前線長官等角色的視覺參考。

本圖用於共同策展中的角色圖鑑與服飾裝備閱讀,不視為某一真實個人的肖像定本。

攜繩索的 VOC 人物形象
15
人物視覺轉譯|VOC 角色圖

攜繩索的 VOC 人物形象

船務/登陸作業角色

繩索、鐵鉤、短帽與耐用工作服讓人物更接近船務、倉務或登陸作業場景;其裝束有助於補充港口與海岸勞動的角色類型。

本圖用於共同策展中的角色圖鑑與服飾裝備閱讀,不視為某一真實個人的肖像定本。

影像使用邊界

熱蘭遮城圖主要用於說明 VOC 行政、文書與海上網絡背景;古地圖式影像不作精確村址定位;卑南族人物圖、八寶公主像與新加入的 VOC 人物圖版皆屬策展視覺轉譯,用於角色閱讀與服飾參考,不作同時代個人肖像原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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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|海 · 章節

第一章|白帆

異人的船曾兩次出現在東方海面。

第一次是在清晨。高處的人先看見幾片白帆浮在海天交界。浪漸高,船身從浪後露出,又沉進白沫。午後風壓低沿岸樹梢,葉背一路翻成灰白;遠處的帆一張一張轉向,最後只剩海平線。

第二次近得能辨出桅杆和船身。入夜後風始終未停,屋舍上方的煙被扯成長線,浪越過平常碰不到的礁面。天亮,東方仍一道一道發白;海上已沒有桅杆。

後來很長一段時間,再沒有船從東方靠近,異人卻從南方的路來了。

他們從南方山徑走來,靴底帶泥,衣上黏著碎葉與草籽;槍、鐵器、布匹和沉重木箱一起進了聚落外的空地。兩邊的話很少能完整傳過去。說到後來,常只剩手指所指的方向、重做一次的動作,以及等對方先動。

紅頭髮的異人叫衛西林。

起初沒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,倒是很快有人認出了他總帶在身上的煙斗,以及那只塞得緊緊的玻璃小瓶。瓶底沉著薄薄一層金沙,衛西林將它舉到光下晃動,細金沿玻璃底部滑開,他便指向遠處的山,反覆說同一個詞。

「金子。」

站在近處的青年也朝山指去,卻沒有接那只瓶子,只伸指在玻璃上輕輕敲了一下;金沙隨著那一下散開,等衛西林把手放平,又一點一點沉回瓶底。

煙草塞進斗裡,火縮成暗紅一點,白煙才慢慢從鼻口出來。孩子原先躲在遠處,見有人學著把手指送到嘴邊,便一個個靠近;與他看過金沙的青年站得最近,接過煙斗吸了一口,整個人咳得彎下去,眼淚直冒,帳地四周的笑聲也跟著近了。

衛西林也笑,等青年喘過氣,煙斗已經被另一雙手接走。青年擦掉眼角的水,從竹籃裡拿出一顆檳榔遞給他,自己先嚼了一顆,又指向他的嘴。

衛西林照做,苦澀與辛辣很快湧上來,額角冒汗,紅褐色汁液吐進泥地時,又引起一陣笑聲。幾天後,他把人群裡反覆出現的那個稱呼寫進冊子,旁邊畫了一支冒煙的煙斗。

山、溪與道路也陸續進了冊子。衛西林把山收成幾道線,把溪壓成彎曲墨痕。青年看了一會兒,忽然把整本冊子轉過半圈,手指從紙上一處滑向另一側,再抬向真正的坡地。樹把路遮得不見。衛西林望了片刻,筆尖仍落回原來的位置。

傍晚山影往低處落,帳地的火一處處亮起。冊子收進皮袋,玻璃瓶留在木箱角落,煙斗還在人手間傳;青年離開前,把一顆沒有剖開的檳榔擱在箱上。

第二天清晨,他又來了,肩上背著竹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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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|海 · 章節

第二章|吃火的人

青年再到帳地時,衛西林正畫昨天留下的檳榔。果實沿中央剖開,果皮、果肉與裡面的形狀被一一留到紙上;幾個孩子圍過來,煙斗、人形、頭髮和亂線很快擠滿空白,衛西林修了幾筆,最後把筆直接交出去。

午後沿溪進山。聚落的斧聲和孩子叫喊漸遠;過第一道坡,只剩溪水,再往裡,水聲也被樹根和地勢截成斷續幾段。青年在看不出岔路的地方幾次轉向,衛西林一路把線畫下去。到了兩溪交會處,他只得把其中一段塗掉。

回程走進低林,青年忽然橫手。泥面插著幾根細木,彼此牽著被雨洗成土色的纖維;後方沒有牆,只是樹更密、落葉更厚,根旁放著幾顆剖開的檳榔,其中一顆中央有一點紅。

衛西林往前一步,青年便補上那一步的空處。他拿出冊子,前面的人沒有移動;看了一會兒,冊子又回到皮袋。

「好。」

傍晚回到帳地,衛西林在青年留下的竹籃裡找到一顆剖開的檳榔,中央嵌著一粒紅珠。珠面在暮色裡幾乎沒有光,果實轉動時才露出一點濕亮。他拿近看,年長女人便從屋舍間走來,停在幾步外,先看他的手,再看竹籃,掌心朝下壓了一次。衛西林沒有動。她又做一次,他才把檳榔放回籃裡。

女人提走竹籃,走到坡下時把它交給青年;青年低頭看見那顆剖開的果實,沒有去碰裡面的紅珠,只將籃子背起,跟在女人身後離開。

衛西林重新低頭時,冊子仍翻在溪谷那一頁,沒有畫完的路停在一團乾掉的墨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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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|海 · 章節

第三章|檳榔

幾天後,衛西林開始留意聚落外那些細直的檳榔樹。他在樹下畫過,也撿過果實。後來,他讓兵士取來斧頭,選中一株離聚落不遠的樹。

第一斧只留下淺白缺口。第二斧落下時,先前與他交換煙斗的青年已從另一側跑來;年長女人更快,直接抓住兵士持斧的手臂,斧刃因拉扯斜切過樹皮。衛西林指向樹冠,又指自己的嘴。女人沒有退,只站到樹與斧頭之間;青年把地上的繩索踢開。

「吃的。只是吃的。」

女人沒有離開樹與斧頭之間,青年也任由繩索留在地上。衛西林看了一陣,叫兵士收斧;那天下午,斧口沒有再落到那株樹上。

第二天清晨,他帶人去了更遠的坡地。

斧聲從山腰傳開,一下接著一下,細直的樹身終於往旁邊偏斜,擦過另一株檳榔後帶著凌亂葉響倒進草地。衛西林讓人剖開頂部,取出淡色嫩莖,也撿了幾串果實回帳地;午後鍋水沸起來,他吃了煮熟的嫩莖,又嚼了一顆檳榔。

女人後來在坡下看見倒放在帳邊的樹與鍋裡的嫩莖,只站了一會兒,轉身離開。

黃昏後,雨從山上壓下來。帳布先響,接著近處的說話聲也不見了。倒下的檳榔被洗了一夜,葉片貼進泥裡,果實沿坡滾入積水。天亮雨還密,衛西林的襯衣從夜裡濕到早晨,汗又從裡面透出;他只吃了幾口,起身取水時,眼前整片暗下去。

煙草受潮,火一碰只冒薄煙。午後青年從帳前經過,衛西林舉起煙斗,他的腳步慢了一下,卻沒有轉進來;天色更暗時,木板上多了一小包檳榔和一段紅色纖維,人已經不在。

衛西林把紅線夾進冊子,正好壓在先前畫過的衣紋旁。

幾天後,幾名青年往巴拉冠去。衛西林認出其中一個背影,跟了上去。越靠近屋舍,外頭的工作聲越薄;入口裡偶爾傳出木頭移動的沉響,煙味和熱氣從人縫間漏出來。走在前面的人回頭看見他,屋裡原本坐著的人一個個站起,入口很快只剩身體。

衛西林拿出冊子,又指了指裡面。

「我只是想看看。」

沒有人讓開。

他退到屋外,煙斗偏在這時熄了。潮濕的煙草點了幾次,仍只冒灰煙。衛西林回頭,看見中央火塘透過人影露出紅光,便拿著煙斗再次走近;青年又擋在入口。他把煙斗舉起,朝火指去。

「只是借火。」

入口沒有空出來。衛西林往旁邊挪,人也跟著挪。一人回頭的瞬間,他從側面跨過去,衣袖立刻被抓住,另一隻手扣上手腕。煙斗仍往中央火塘伸,直到碰近一截裂開的黑木。裂口裡的紅照上斗緣。

細煙先升起。第二口氣吹過,斗裡的煙草亮了。屋裡沒有人笑。

衛西林含住斗嘴吸了一口,白煙從嘴裡吐出,抓住他的手隨即把煙斗推開;他站穩後看見身後兵士碰到槍,便抬手說:「不要。」

沒有人重新坐下。衛西林沿人與柱子之間留下的空隙走出去。到了屋外,他才回頭一次;青年仍站在火的另一側,另一個男人正把散到外緣的灰推回中央。

回帳地的路上,煙沒有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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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|海 · 章節

第四章|入林

第二天,原先會追著煙跑的孩子只在遠處停著。青年午後經過帳地,衛西林遞出煙斗,他沒有轉進來。聚落仍有人往返,溪水仍從低處流過。夜裡,巴拉冠入口深處有一點紅。衛西林遠遠看著,那點紅沒有變大,也沒有熄。

他的身體沒有恢復。午後發熱,口裡乾澀,站起來時視線有時先白一層。紙上的線也開始難以對準:雨後的溪彎總與先前的位置差一點,一段墨被塗掉,另一段又從旁邊接起。

夜裡,他把寫給妻子的信攤在燈下。信裡有南方難走的路、雨、幾個人第一次抽他的煙斗,也有煮過的檳榔嫩莖。砍樹的女人沒有寫進去,巴拉冠也沒有。末尾只問她近來睡得好不好,又說自己回去後,大概仍會把屋子弄得滿是煙草味。

夜深後雲從月前散開,山與海都浮出一層白。風由高處樹梢往下走,雨後沉重的葉片逐層翻動,水珠落進草裡;帳地附近還有木箱碰動的聲音,到了林邊便只剩低處溪水,腐葉與濕土的氣味從腳下升起。

衛西林坐在帳前。煙斗沒有點。

霧後浮著一點比月色更暖的光。落到葉緣,它被拉成細線;到了水珠上,又縮回一點。雲影滑過林梢,那裡暗了。等月色重新落下,亮處已在更深的樹間。衛西林回頭看了一眼,原先那片葉上只剩水。

衛西林站起來,把煙斗塞進腰間,帶上冊子與短刀,沒有叫醒旁邊帳裡的人。

起初還聽得見帳地。過第一道濕坡,只剩斷續水聲;再往裡,蟲聲在一片低林前突然薄了。那點暖色有時在霧裡,有時貼著濕葉。衛西林跨過小溪,右腳陷進軟泥,冊子撞上石頭。紅線從頁間滑出一半,沾到水,顏色立刻深下去。

衛西林把紅線纏到兩指之間,重新起身。

前方又亮了一點。他走進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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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部|山 · 章節

第五章|雨

第二天清晨,帳地裡的人沒有找到衛西林。

木箱、玻璃瓶與未送出的信都留在帳地,煙斗、冊子和短刀不在。兵士沿山路散開,部落的人也進林。第一天只有被踩倒的草;第二天多了一道新割的藤;第三天,雨把兩樣都洗得難辨。

接近中午,兩名青年在低坡找到一小片掛在刺藤上的深色布料。沿著被扯開的方向往裡,地面越來越低;走在後面的青年先回身抬手,讓跟來的人停在坡外,自己把一根倒壓的細枝移開,前面的青年則繼續割藤。外頭搜尋者的呼喊還在,進到兩株倒木之間便被坡面與密葉截碎,只剩雨打葉面與刀刃擦過濕藤的聲音。

橫在胸前的藤一斷,下面先露出被雨壓住的紅髮。

衛西林側躺在凹地裡,半邊身體陷進泥水,外衣從肩到腰裂開數道,一條腿被藤纏住,右手插在濕土與草根之間;他的眼睛沒有完全閉合,嘴張著,齒間卡著斷草與黑泥,舌側黏著一片薄蟲翅,手指與掌心則滿是被藤刺與粗糙表面磨出的傷。

左腳沒有鞋,短刀還在鞘裡。

青年割開壓在肩側的藤,一片濕葉翻過來。葉脈旁黏著極細的一點金色。雨珠沿葉面滑下,那點顏色也跟著移到邊緣;下一滴水落下,把它打進黑泥。青年看見了,刀沒有停。後面的人也沒有人彎腰。

幾個人用木頭與藤紮起架子;衛西林一移開,身下積水立刻往中央聚,泥裡露出幾枚發白的小果實,其中一枚已被雨泡裂。回程時,另一名青年沒有照原路鑽回密藤,而是先沿坡腳往外找了幾步,挑一處較能下腳的缺口讓抬架的人通過;直到最後一個人離開那片低地,遠處搜尋者的呼喊才重新一段段傳進來。

經過聚落時,年長女人站在屋舍外,看著木架從坡下抬上來。走在後面的青年把衛西林兩指間解下來的紅色纖維遞給她,她攤開看了一眼,纖維少了一截,靠近斷口處沾著泥與暈開的黑墨。

衛西林的身體被放到帳地外。軍官檢查過手、嘴、背部與腿上的傷,沒有找到槍傷或明顯刀口,只說:「沒有槍傷,也沒有刀傷。」

煙斗從外衣內側掉出來,斗底仍塞著燒過的煙草;玻璃瓶則一直留在木箱上,薄薄的金沙沉在最低處。

當晚,年長女人把紅線放到乾布上,指甲刮掉斷口附近的乾泥,一小粒東西落進布紋。火焰升高時,那裡亮起極細的金色;她沒有去捏,只把布折起來,將紅線與那一點亮色一同收進籃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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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部|山 · 章節

第六章|紋

第二天,兵士再進那處凹地。夜雨雖停,低處還積著水,身體壓出的形狀只剩模糊凹陷;另一隻鞋找不到,泥面也沒有連續拖痕。有人撥開凹地外緣的藤葉,坡外另一隊人的聲音竟近得可以辨出高低。葉子一鬆手,字句便又被坡、水與密葉切碎。

回到帳地,衛西林泡過雨的冊頁已漸乾硬。軍官讓書記把能辨認的圖另抄一份,山、溪、衣紋與道路一頁頁移到新紙。到了兩溪交會那張,青年把紙轉過半圈,用手指從衛西林標過的位置滑向紙邊,再指真正的山。書記照新位置補上一點。青年沒有點頭,也沒有再動。

衣紋那頁留著一道紅色壓痕,從一頁穿到另一頁,翻開後兩段各自停在自己的紙面。書記示意青年拉開衣角,他今天穿的不是當時那件,腰側的線向另一個方向折去;筆已經落下,青年便伸手壓住紙,再把自己的衣角與圖分別指過,書記最後劃掉新添的線,只在旁邊留下幾個字。

午後,年長女人也被叫到帳地。她重新比出砍樹那天的動作:斧頭、持斧的人、樹,以及她伸手攔住的位置。書記問到巴拉冠,她只搖頭;問到衛西林取火後是否有人跟進山,她仍沒有增加新的動作。

傍晚以前,幾張問答被收進同一張紙。衛西林的名字完整留下,砍樹那一段成了「當地女人」,巴拉冠入口前的人則寫成「多人阻止」;斧頭、誰先碰誰,以及那些沒有得到回答的位置,都停在原來的紙上。

雨停後的清晨,那張報告被帶往南方。

隊伍帶走一份紙,也帶走衛西林尚未寄出的信。木箱挪空,風直接穿過原來的位置。剩下的冊頁掀起,落下;又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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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|金

玻璃瓶又被拿上桌時,衛西林已經不在了;瓶底那點金隨木面一震,散開,又聚回去。

嚮導把問題帶給走過那些山路的人,回來的方向彼此不合:有人指北邊的溪,有人指更高的山,另有人只搖頭。輪到曾與衛西林交換煙斗的青年,他看著瓶底的金沙,先朝山伸手,指尖又移向找到屍體的方向,還沒停穩便收了回去。

「你們找到金子了嗎?」

青年搖頭。

兩名兵士帶木盤和鐵器下到溪谷,水把泥一次次推過盤沿,黑砂漸沉,幾點亮色留在底部。濕沙帶回帳地,挑出的細粒落在白紙上,書記便在衛西林畫過的圖旁添了一個記號。

第三次進山,雨從上游壓到樹冠。葉面很快連成密響,木盤、鐵鏟和腳步全被吞掉。隊伍走到低坡時,後面的人忽然停下。雨線之外,幾株低樹之間浮著一片金色,比盤底任何細粒都大。周圍沒有煙,也沒有火。軍官回過頭。

「那是什麼?」閃電把林子整片照白。樹幹、藤、雨線,全在一瞬間露出。雷聲壓進山谷,白光滅去,那幾株低樹仍在;金色不見了。

夜裡的記錄寫了砂量、位置和雨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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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|北路

第四天近午,南方山路先傳來金屬相碰的聲音;人還沒出現。

聲音沿山路逼近,接著才看見槍、木箱、火藥與夾在其中的新紙。濕地黏住靴底,每抬一步都拖出低響。走上乾坡,腳步忽然硬起來,金屬碰撞也更清楚。

新軍官把衛西林的圖攤開,另一張路線壓在旁邊。山與溪對不上。他沒有調紙,只把手指從南方推上來,在聚落旁停了一瞬,越過衛西林死去的位置,直到北面的山口。

紙一張張換到桌面中央。問到砍樹,年長女人重做攔斧的動作;問到巴拉冠,幾名青年把入口和火的位置比出。軍官指著衛西林的名字,再指火,曾與他交換煙斗的青年伸手到空處,指節微微合起,隨即收回。

「他拿了火?」

青年把同一個動作再做一次,書記才低頭落筆。

帳地清點槍械時,機件被一件件拉開、扣回;聲音停下來已經入夜。巴拉冠深處偶爾有紅光落到入口內側的木面,高處的霧則一路往下,先沒過岩壁,再吞掉樹線與白日還看得見的山口。

新到的槍在架上過夜;天剛亮,少了一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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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部|風 · 章節

第九章|死者的版本

衛西林以幾張紙先回到熱蘭遮城。木箱還在海上。

皮套受過潮,拆開時仍有乾鹽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最早那張紙被補字擠滿,水把幾處墨跡推散;後面的抄件乾淨許多,日期、地點、死者姓名各在自己的位置。發熱、砍樹、取火、山中發現屍體,也各占一段。

窗外有船進港,絞盤收緊濕繩,木軸低低磨響。書記寫完 Marten Wesseling,翻回前頁:斧頭、檳榔樹、女人抓住兵士手臂,都還在;再往後才是巴拉冠,入口被擋,衛西林從人縫裡進去,煙斗靠向中央火堆。

坐在桌旁的人把紙拉近,視線在「女人」與「衝突」之間停了一陣。

「和一個當地女人起了衝突?」

另一個人翻回原始記錄,手指停在樹那一行。

再往下翻,巴拉冠另起一段。

「那棵樹。」他又往下翻到巴拉冠,「這一段呢?」

「另一件事。」

風把兩張紙疊到一起。書記把它們分開,重新蘸墨。新紙寫到那一段,只留下女人與衝突;巴拉冠另起一行。斧頭留在舊紙。

遺物晚了幾天。木箱掀開,濕衣、皮革與煙草的氣味先散出來。煙斗包在衣服裡,內側仍黑。玻璃瓶沒有破,細金貼著斜面滑動;箱子放平,才慢慢聚回瓶底。冊子也泡過水,紙頁乾硬,山線暈粗,溪流與道路在幾處黏到一起;畫過衣紋的紙上還留著一段淡紅。

冊子與抄出的地圖並排後,兩條溪沒有重合。尺沿紙面移了一點,屍體的位置也跟著靠近路線;空白山區多出幾道後補墨線,其中一道穿過衛西林反覆改過的地方。同行者的問答只剩動作與稱呼:有人轉圖,有人指向紙外,「當地女人」阻止砍樹,「多人」阻止他進入巴拉冠。

下午的新稿不到原始記錄的一半。讀到末尾的人用手指沿幾行字往回找,最後說:

「他死前得罪過他們。」

書記問他指的是誰。

那人翻過女人,又翻過巴拉冠那一頁。

「村裡的人。」

海鳥掠過碼頭,叫聲撞進窗內。聲音散去,那幾個字已經乾在句子末尾。

午後,封口完整的私人信件被另放一邊,只露出收信人的姓名與地址。公文靠窗,信封在桌子的另一頭。海風一強,兩邊紙角一起掀起;值夜的人壓住公文。天亮,公文進城,信上了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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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部|風 · 章節

第十章|紙上的人

信離開港口時,另一張紙正在抄衛西林的姓名。

他的任務、行程與接觸記錄被夾進東部文件,後面接著道路、港灣、溪谷、糧食與兵力。新圖攤開,帳地縮成一個小點。午後,一把尺從南方沿岸推向東部,越過沒有細畫的山區。有人問陸路需要幾日。

先前行程被翻出來,報出的天數後面又添了雨季可能耽擱的幾日。糧食、帶路者、火藥與可繞行的溪段逐一寫到圖邊。死亡摘要只翻了一次。指節敲在最後幾行,有人問衛西林是否提過黃金。

「是。」

玻璃瓶很快被送來。細金倒在白紙上,日光把每一粒都照得比瓶底清楚;刀尖撥開幾點,又與另一袋溪砂比過。最後留下的幾粒被推到紙邊,地圖北面多了一個記號。

隔天,那一冊到了製圖的房間。牆上掛著不同年份的島嶼與海岸,新圖壓上舊圖,兩條海岸並不貼合;製圖的人只挑出需要的河口、道路與聚落,把衛西林反覆改過的山路抄成一條細線,往北延伸。

旁邊的人等墨稍乾才問:

「人能從這裡過去?」

製圖的人翻開衛西林受潮的冊子,看過那些斷線、墨團與被反覆按壓的紙邊,又把冊子合起。

「照這張圖。」

手指落在新圖的線上。

「能。」

幾天之內,倉房裡堆進糧袋、火藥箱、槍、繩、鐵器與成捆布匹。靴底把碼頭細沙帶過門檻;一只火藥箱放得太低,被軍官叫人抬起,箱底擦地的沉聲一路拖到牆邊。

「別讓它受潮。」

清單被改過,乾糧按人數重算,幾箱原要送往別處的物資換了方向;槍架排進倉房陰影,紙上的行程多出一天。

等消息回到東部,雨季已後退。帳地多了木箱,槍架從空到滿,走過南路的人被一一叫進去;午後山風吹起圖角,一隻手壓住紙,另一隻沿新線越過溪谷、聚落與北面的山口。帳外,火藥被搬上高架,長槍在日光裡一閃即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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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|門外的妻子

先到的是衛西林的信。

送信的人把幾封海上帶回來的郵件留在門口。其中一封紙薄,封蠟邊緣受過潮,顏色比平常深。她認出信封上的字,沒有當著來人的面拆,只把它和帳單分開,放到靠窗的桌面。午後斜光照進來,紙纖維因濕氣鼓起細紋,封口旁黏著極細的鹽白。

屋裡安靜後,她才拆信。雨、受潮的煙草、對不上的山路,一樣樣寫在紙上;有人第一次抽他的煙斗,咳得彎下去,後來換他嚼檳榔,汁液染紅嘴裡。煮過的檳榔嫩莖多寫了幾個字。再往下,只說近來胃口不好,問她睡得如何,又說回去後屋裡大概仍會全是煙草味。

有幾處字連得太快。她把紙拿近。窗下正有載木桶的車經過,鐵圈壓過石縫,聲音一節一節遠去。街面安靜後,她才翻回第一頁。

第二天下午,兩個男人站在門外。一人帶著公文袋,另一人把帽子握在手裡;門只開到能讓聲音通過的寬度,較年長的人報出衛西林的姓名,說他的屍體已在東部山中找到,死亡原因尚未完全查明,現有記錄提到他失蹤以前曾與當地人發生衝突,其中牽涉一名女人。

她手裡仍拿著昨天的信。

「什麼女人?」

男人翻開公文,只讀得到一名當地女人、先前衝突、失蹤與山中死亡,另有一段寫衛西林曾進入當地人的屋舍取火,卻沒有那名女人跟進山裡的記錄。

她把信沿原來的摺痕折回去。

「誰看見他跟她在一起?」

紙又被往前翻了幾頁,沒有找到名字。

「那她為什麼會寫在這裡?」

男人說記錄經過翻譯,內容還在整理。她沒有追問。兩個人離開,門闔上,衛西林信裡的雨、煙草、山路與檳榔嫩莖仍攤在桌面。

遺物送到門前。木箱落在石階上,裡面的玻璃輕碰一聲。封條已拆過,衣物、煙草袋與私人紙張照清單取出;煙斗包在乾衣裡,木頭比從前深。她摸過斗緣,指腹沾上一點黑灰。

玻璃瓶最後才拿出來,細金在日光裡亮了一下。她沒碰,只問冊子。

「裡面有地圖,公司留下了。」

她把煙斗留在手裡,玻璃瓶放到桌子另一側。傍晚屋影越過窗面,信紙上的字先暗下去,瓶底金色還留了一陣。她沒有點燈。

隔天,她帶死亡通知進城。等待的房間很深,門外有人走動,只看得見影子從下方掠過;桌後的人翻出較早的記錄,斧頭、檳榔樹和女人都還在,巴拉冠與取火寫在後面。

她把那張紙拉近。

「這個女人攔住了斧頭?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棵樹呢?」

「後來在別處砍了另一棵。」

她把新摘要移到旁邊。風穿過院子,兩張紙一度疊住;女人留在上面,舊紙的斧頭和樹從下面透出。

她把紙推回桌後,只問下一艘往南方去的船什麼時候離港。

她只收拾一只不大的箱子。信照原來的摺痕收好,煙斗另以布包起。金沙被拿起過一次,仍留在桌上。出發前一晚有細雨;最後一輛車拖過積水後,她扣上窗,把信與煙斗放進行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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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|向南

離港那天,港內的水幾乎沒有風紋。

水貼著碼頭起伏,船身每碰近木樁,繫纜便繃緊,浸水的一段隨即滴下水來。跳板上只有搬運人的腳步與貨物碰撞,她提早到了,帶一只箱子;衛西林的信在衣服內側,煙斗裹著舊布。

碼頭上有人勸她再等一份東部消息,說沿南岸未必能照原定地方靠岸。她只問船今天走不走。潮水把船推出港外,屋頂、堡壘與桅杆依次退去,她一直站在船尾,直到海風把衣角吹緊。

衛西林的信摺線已很深,一角微微起毛。她只找到寫東部山路的幾行。船離開港外平水,浪從側面推來,杯子沿桌面滑出一小段。她用手掌壓著信:從海上看山很近,真正走進去總要繞路;紙上的一條溪,腳下卻比想像中長。再往下,是煙草受潮,很難點燃。

她折起信,取出煙斗。斗身已沒有明顯氣味,放近時才剩一點焦木與煙草。指腹碰過斗緣,黑灰沾上皮膚。她用拇指一抹,灰分成幾道。

前兩日海面尚平。第三天下午,帆面忽然鬆了一次,下一陣風猛地撐滿,索具沿桅杆密響。南邊海面還亮,東側已被低雲壓住。船頭轉向岸時,原先對準的山口已不在正前方。

傍晚以前,岸線在風雨間一再出現,始終沒有靠近。船身幾次朝岸,側風一來,又沿浪偏出去,只得離岸稍遠往南。她站在艙門旁。山沉進暮色;偶爾有岸火露出,下一個浪頭便看不見。

夜裡,浪聲漸漸蓋掉艙內其他動靜,甲板上的水一陣陣往後流,木樑和索具各自發出不同的摩擦。她沒有真正睡著;天亮前有人喊著固定箱子,船正向一側傾斜,桌上的小物件滑到牆邊。她蹲下摸緊繩結,把煙斗和信都移進隨身袋。

第四日,陸地忽然比前一晚更近,卻不是原定停靠的地方。山腳與一段淺色沙岸在斜雨間反覆出現,下一陣雨壓過來後便只剩灰白;船員在甲板辨認岬角,彼此喊話時必須靠得很近,她扶著艙口往外看,袖口很快被雨打濕,直到船長叫她回到下面。

傍晚,帆布上方突然傳出一聲鬆脫的巨響。甲板上有人奔跑,木桶滾了幾下,撞上船壁。船身猛然傾斜,艙燈碰到木板,火焰拉長,熄滅。艙門被打開,雨和灰白天光一起灌進來。她抓起袋子出去,甲板上的水已漫過鞋面。

岸突然逼得很近。不是港,只有黑色岩面夾著一段反覆被浪蓋住的淺灘,後方山坡要等浪翻白時才看得清。船身還沒完全轉開,船底先撞上一處硬物;木頭深處傳來一聲悶裂,比雷更近。甲板上的人往前跌,又被下一道水推回。船底接著拖出長而低的摩擦聲。第二個浪把船抬起,落下時,低處木板裂開,海水往艙口湧。

有人把繩往岸上送,有人先下水,後面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臂。浪來時腳下什麼也踩不到,退去時膝蓋與小腿撞上石頭,水裡混著木片、繩與從船上散下來的東西;她肩上的袋子還在,一道浪把她推向側面,袋帶忽然被什麼勾住,猛地勒到頸側。

她去扯袋帶。下一道水從背後壓下來,整個人伏進水裡。帶子忽然鬆了。她往前抓,只碰到木片。

浪退時,一張紙從水面翻起。墨沿濕透的纖維向外散,還剩幾行能辨認。她往前一步,身後的人抓住她。下一道浪覆過沙、泡沫、碎木與紙。水退下去,紙不見了;腳邊只剩一絲黑墨,轉眼也被水帶走。

天黑前,活著的人已到較高處。下面的殘船仍被浪反覆撞擊,木板、衣料、木器和泡爛的紙散在石間;沒有人逐件去看。夜裡生起的火先冒很重的濕煙,她坐在火光碰不到海的地方,衣服還在滴水,掌心磨開一層皮,下面只剩浪聲。

第二天風弱了許多。退潮後,一只破箱卡在石縫裡,幾件衣服纏著漂木,紙張拿起時便從手指間裂開;離殘船稍遠的細石灘上,一個孩子撿起一小塊深色木頭,翻看一陣,交給旁邊的大人。

那支煙斗受過海水,包裹它的布已不見,木紋裡黏著細沙,斗口附近卡著一小段纖維。大人把它放進收集失物的籃子,與幾件沒有主人來認的東西混在一起;到了午後,日光從雲後出來,煙斗表面的海水逐漸乾去,鹽在木紋間留下一層極薄的白,斗底的黑灰仍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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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部|日 · 章節

第十三章|遠征

天色未明,衛西林的圖已攤在院裡。受潮摺痕發白,山線被水暈粗;後抄的圖把斷處接起,從南方沿山腳往東北伸。旁邊列著糧食、火藥、鉛彈、鐵器與布匹。木箱合上。門一開,槍、繩、背架和乾糧往外走。

最初幾日,靴襪還完整,木箱也能兩人並肩抬。山勢抬高後,雜木從兩側壓窄道路,老藤橫在胸口與膝間;槍管過得去,背帶卻被向內彎的小刺勾住。後面的人一拉,前面割斷的藤又整片落下,於是持刀的人漸漸走到最前,隊伍從滴汁的斷口間側身穿過。

林下幾乎沒有風。腐葉、濕土、皮革和汗壓成一股沉味。衣服從早濕到晚,夜裡只有靠火的一面稍乾;幾名兵士的手背與頸側陸續紅腫,皮膚沒有破,碰水卻灼痛。有人想起白天用前臂撥過低垂闊葉。第二天再見相似葉叢,前隊改以長枝壓住,等最後一個人通過才鬆手。枝葉在背後彈回,剛才的縫便不見了。

更高處的竹林把路切得更窄,斜竹卡住橫在肩上的火槍,只能收下來貼身走;抬箱的人前後換手,一慢,前隊便隔過一道坡。風先在竹梢磨出連續的響,再往下落成一根根敲擊,喊聲夾在裡面走不了多遠;停下的命令傳到後方時,最前面的人已經不見。

黃昏前,幾個兵士在樹皮上砍下記號,三道新鮮白痕十分醒目。他們沿坡面走了近兩個時辰。霧從谷底升起,前方的人忽然停下——另一株樹上,也是三道白痕。軍官摸過剛露出的木質。旁邊的兵士翻開地上的藤,下面壓著一小塊早晨掉下的藍布,邊緣還沾著泥。帶路的人重新舉起原先指向山腰的長木。這一次,沒有人再沿紙上的直線走。

夜裡,兩段隊伍仍被稜線與霧隔開。較低處的人用刀背敲槍身,金屬聲先從近處回來;過了一陣,另一個方向也響了。有人循第二處聲音走去,最後又從同一片竹林旁折回,靴底踩進自己早先留下的濕泥。天快亮時霧薄了一層,前後隊伍才在不到一個坡面的距離重新看見彼此。幾具背架倒在竹間,繩結吸飽水,已拉不緊。

鞋底先後裂開,藤割過的傷口長久浸在汗與泥水裡,早晨換上的布到午後又濕透;有人腳趾磨破,只得再纏一層。幾袋穀物開始發酸,表面結成濕塊,軍需官把火藥分給還能保持乾燥的人,布匹與幾件鐵器則拆出木箱,改成較小的包裹背負。

天亮後,一條前日才涉過的河變了顏色。這邊山坡沒有落雨,石岸甚至照得到日光;上游卻先漂下細枝,接著水色發褐,原本露在水面的黑石一塊塊消失。到中午,先過河的十多人仍站在對岸,大部分糧食與火藥留在這邊。彼此看得見,水聲卻把喊話沖散,只剩手臂在急流上方反覆比畫。

水退得很慢,兩岸各過一夜。第二天下午,最重的箱子留在岸邊拆開,鉛彈、火藥與小件鐵器分出去,布與木架塞進樹根下。渡河時,一捆繩被水扯走,在下游石縫間停了一下,翻進濁水。沒有人追。

河後的坡比圖上更陡,雜木也更密。熟悉山路的人指向一條沿山腰繞行的窄徑,軍官看過那個方向,又看紙上向北的線,手指最後落在兩者之間一片沒有路的林子;帶路的人把長木放到地上,再次指向原先的山腰,軍官等了一會兒,只說:「太遠。」

斧頭從那天開始走在前面。細樹倒下,藤連著旁枝一起垂落,第一個人鑽過去,第二個往往還得補砍;剛清出的地方隔半日便可能被踩折的竹與倒藤堵住,回頭運物資的人只好循樹皮上的白痕再開一次。入夜時,新鮮木屑黏在泥地和鞋面,帶路的人坐在較遠的火邊,那張圖留在軍官身旁。

出了密林,陽光起初把所有東西都照乾。濕布、襪子與火繩攤在石面,皮袋一只只打開;不到中午,衣服便失去水氣。午後再走,礫石河床白得刺眼,水袋也比前幾日更早見底。林裡一直不乾的傷口結出薄痂,汗一流過,邊緣又裂開。深色衣領和背帶上留下一圈圈鹽白。

第三個沒有樹蔭的午後,有人走到半途便坐下來,早晨還不停出汗的皮膚已經乾了,別人把水送到嘴邊,他喝過幾口,很快又吐在石間;另一人從前一夜開始發冷,日頭升高以後仍裹著布,到了傍晚額頭燙得濕布貼上去不久便失去涼意。第二天點名時,幾個原本負重的人只背著自己的槍,空出的包裹分到其他人肩上,隊伍後方另有人扶著一名走路開始偏斜的兵士。

幾日後,山勢往兩邊退開,較低的平地與溪流從林木之間露出來,遠處屋舍上方有炊煙。最前面的兵士停在坡口時,衣服早已被汗、泥與補上的布條改得看不出原先顏色,幾具木架空著,能成箱攜帶的東西也少了;軍官取出衛西林的舊圖,受潮的紙在日光下泛白,他看過圖上的溪,再看遠處真正的水,將手指停在一個寫過多次的位置。

前方,斧聲又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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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部|日 · 章節

第十四章|大巴六九

大巴六九先聽見斧聲。第一下從南面的林地傳來,很久才有第二下;到了午後,聲音逐漸連起。高處的人往南看,樹冠不時晃動,細樹向側面倒下,沉進低處雜木。過一陣,另一處露出新鮮斷面。

屋外的東西開始往裡收,取水的人改走較內側的溪徑,孩子被帶到北面的屋舍。曾與衛西林交換煙斗的青年從坡上回來,先把一只裝水的陶罐交給坐在屋影下的傷者,才與另一名曾同行進山尋人的青年分頭搬東西;年長女人把那只放過紅線的淺籃提進屋,轉身時看見一個孩子膝上全是泥,便拉過一小塊舊布擦掉血水,之後才到巴拉冠外停下。裡面的火仍壓在粗木與灰之間,入口處沒有女人往內走。

日落前,遠征隊從林口一段段露出來。最先是斧,接著才是槍。有人以別色布纏住小腿,有人的槍帶換成了繩,兩名空著肩膀的兵士過溪石仍要旁人扶。後隊不斷從新砍的路裡出現;濕草被踩倒,金屬聲、咳嗽與木架的碰撞漸漸蓋過溪水。

帳地設在聚落外較有樹蔭的位置。病的人躺在內側,水桶一排排往溪邊送。第一晚沒有槍聲。水、食物、布與鐵器放到空地上,一邊退開,另一邊才靠近;嚮導來回,有時帶回幾個詞,有時只把對面的手勢再做一次。夜深,帳篷附近混著汗、濕布與嘔吐留下的酸味。守夜的人少了一輪。

第二日上午,軍官把衛西林的死亡記錄與失去的物品清單一起放到桌上,透過嚮導要求交出與死亡有關的人,也要求歸還後來在山口失去的武器。來的人把砍樹比在一處,又指向巴拉冠所在的另一側,問到衛西林離開時,只朝山路伸手;軍官聽完,把紙往前推了一些,說:「總有人殺了他。」

日頭升到帳頂,桌邊的人先散開。幾名兵士往低處溪段取水,回來時有人手臂帶傷;午後前隊沿北側山口進去,倒木後先落下石頭,箭隨後從更高處出現。第一聲火槍響起,煙貼著坡面不散,後面的人只看得見樹葉在不同位置忽然晃動。

交火很短,遠征隊退回時少了一名兵士與一支火槍,另有一件較重的器物陷在坡下泥裡。那名兵士接近黎明才被送回,眼睛先前蒙過,肩膀以木片固定,手腕留著繩痕;他喝水後被帶進帳裡,軍官問山口有多少人、是否看見其他聚落的人,又問那支火槍去了哪裡,他只答得出幾個模糊的數量與方向。

天亮後,又有兩名病中的兵士沒有起身。火藥重新分給能走的人,乾糧移進陰影;日光穿過樹縫,正落在死亡報告、山口交火與失去武器的清單上。嚮導空手回來時,軍官把三張紙壓到同一幅地圖旁,叫書記坐近。

「懲戒。」

書記抬頭時,軍官已指向北面的聚落,又把手移到紙上的村名。

「已經警告過他們。」

下午,能持槍的人重新集合。前隊從山口側徑繞過倒木,另一路沿溪推進,槍聲在不同高度先後響起;守在山口的人開始往後退,受傷者先離開,其他人隨後散進林間。屋舍之間的人往北與高處搬移,老人、孩子和能帶走的食物先走;曾與衛西林交換煙斗的青年在半坡折回一次,把一名腳踝腫起、走得很慢的人交給另一個來接應的人,才再往巴拉冠方向跑。年長女人始終站在入口外,把裡面送出的東西一件件往後轉,最後那段被煙火燻黑的粗木由兩名青年一起抬上坡。

遠征隊抵達南側時,聚落已空了一部分,仍有人從屋後與牆側射箭、投石。槍火在曝曬後的空地上接連亮起,煙沒有立刻散,竹牆被彈丸打中時炸出細屑;一名兵士中箭倒在屋外,另外幾人將他拖回樹蔭,軍官沒有再往前追,只讓人從帳地方向帶火過來。

帶來的是幾段劈細的木,紅色埋在端頭灰裡,走動時只出少量煙。第一個兵士把火送進南側屋簷下的乾草。人退開,煙已從縫裡變濃。隔幾間屋,第二股煙升起;第三股更靠近中央。火舌沿屋簷一處處露出。

屋頂外層已被連日日照曬乾。火碰上草束與竹材,先是細碎密響,很快往上走。風穿過屋舍,原本分開的火越過間距。有人折回搬東西;槍一響,身影退進煙裡。屋架失去支撐,往內一塌,紅光低下去,又從更大的縫裡翻上來。

巴拉冠中央原有的火仍埋在粗木與灰下,外面的火已沿另一側屋簷進去。青年最後一次站在入口時,裡面的煙壓得很低,中央只剩幾處暗紅;屋頂落下的火星沿灰面散開。有人從裡面把能移動的東西送到門邊,他接過往外帶。再回頭,一段燃燒的屋架已倒在火塘旁。原先那幾處暗紅,再也分不出來。

年長女人帶著孩子停在更高的坡面。風把灰與細炭送上來,落在肩頭與籃沿;靠近聚落的樹幹一面被火光照亮,另一面沉在黑裡。日頭早已落到山後,屋舍間的火還在燒,遠征隊守著溪與帳地,沒有追進山。

夜裡,書記把山口、失去的武器與焚燒寫進報告。軍官指著下午留下的那個詞。墨在「懲戒」後面暈開一點。紙被移到乾處;溪谷另一側,又一聲屋架倒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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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部|日 · 章節

第十五章|協議

火過後第三日,遠征隊仍停在原地。傷者與發熱的人占了帳地靠陰影的一側,取水時比先前多了一層護送;軍官沒有再往北,只派人把折好的紙送往卑南社,紙上寫著大巴六九、失去的火槍、傷亡,以及請卑南社召人前來。

遠征隊還沒有動,卑南社的人先來了兩次。第一次帶回幾個方向與手勢,第二次便在聚落外留出一塊空地;槍被放在看得見、卻不能伸手取到的地方,守衛站在槍旁,卑南社的人沿空地兩側走動,把幾群人之間的距離一再拉開。

大巴六九的五個人到得較晚。曾與衛西林交換煙斗的青年走在後面,另一名進山尋過人的青年也在。同行者腳上還纏著布;坐下時,那青年先把自己的水遞過去。五個人停在北側樹影下,武器留在外面。卑南社的人先靠近他們,再轉往軍官一側。

桌子放在軍隊一邊,沒有移到空地中央。書記攤開草稿:通行、取水、交換、武器、查問,各占一行。焚燒記錄壓在旁邊。嚮導把內容一段段帶出去,回來時常只剩方向和動作。有人指下游,有人用腳步量軍隊停留的位置。最後,兩根細木插進草地,中間空著。

書記讀到大巴六九,照報告念出「懲戒」。那個詞經過嚮導帶到北側,五人中有兩個先站起,指向燒過的方向,又指軍隊。卑南社的人立即走進中間,把草上的木枝重新擺開。桌上的紙停在同一行,很久沒有往下寫。

軍官把焚燒報告收回自己一側,只留下協議草稿。再談道路,原本畫著穿過聚落附近的線被轉了一個方向,手指沿溪外側走到較低的轉彎處。卑南社的人跟著到溪邊舀回一瓢水。書記這才把原線劃掉一截,從兩根細木之外重新接起。

問到衛西林與失去的火槍,五個人沒有交人,也沒有帶回武器。有人指向山,再指死亡記錄上的位置;另一個人把代表道路的木枝移遠。卑南社的人往返幾次,書記在原先「可直接進入查問」的字句上劃線,另寫成由聚落把受查問的人帶到村外會面。

談到火,北側有人把一小塊燒黑的屋木放進兩根細木之內,沒有上桌。書記寫下一行,軍官叫停。等墨乾,又改一次。紙上最後留下:不得任意焚燒屋舍。下方有軍官完整姓名,另一側只有大巴六九五名代表。

日影拉長,人才陸續散去。草地中央留下交錯的足跡,嚮導整日往返的那一道最深;五名代表帶走燒黑的屋木,卑南社的人收起一份協議,另一份交給軍官,兩根細木仍插在原處。

第二天往南撤時,病的人走在較前面,能負重的重新分配包裹;火藥箱比來時少,幾副背架也沒有帶回。經過會議空地,槍已撤走,北側樹影下只剩踩平的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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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|留下來的人

大巴六九重新搭屋,先搬回來的是燒剩的木料。能用的,削去焦黑鬆裂的外層,與新砍的木材排在一起。雨落下,灰從土裡浮起,沿屋間低處流進溪水;水色轉過一個彎,才慢慢清開。

巴拉冠清得最慢。年長女人仍只在外面,把草束、木料與器物交給進去的人。曾與衛西林交換煙斗的青年從灰下翻出半截粗木,外層燒裂,裡面仍是原來的木色。他沒有立刻搬,只先清開擋路的碎竹,讓抬新木的人通過,之後才與另一名青年把那截粗木移到一旁。新屋後來架起。那截木頭一直留在外面。

雨季過後,卑南社那份協議仍在:道路繞過聚落,取水留在較低溪段,不得任意進屋與焚燒的字句沒有刪。公司的遠征報告則寫著山口抵抗、失去武器與「懲戒」。兩張紙在不同地方,各自受潮。

後來,主水道向另一側削深,舊岸樹根下只剩幾塊鏽鐵,木箱散成黑板片;孩子用枝條翻動,敲出聲音,大人已沿較高的石面走過。低垂闊葉伸到路上,他們先以長枝壓住,等人通過才鬆手。

幾個雨季以後,孩子跟著大人走到舊山口。先前橫在坡面的倒木只剩一段腐根,新竹已高過人的頭頂。他們從較窄的一側穿過,下到河邊。日光在竹葉間移動,水面亮一下,又暗下去;水聲到了石下變沉,轉過彎,重新清楚。遠處的山嵐正從低谷往上升。

走在前面的人壓低一枝垂到路上的藤。孩子逐一跨過。手鬆開,藤從身後彈回原處。溪水沿竹下往前。下一個轉彎之後,南邊再沒有聲音傳來。
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一部|吃火的人

第一章|紅頭髮的人

孩子從溪邊跑回來時,右手還捏著一隻螃蟹。

他沒有停在水邊擦手,也沒有換個抓法,踩著濕泥衝上坡,越過曬在地上的小米時也沒減速。女人在後面喝斥,他沒有回頭。

螃蟹在他掌心劇烈掙動,水珠沿坡甩開。

等他衝進屋舍之間,那東西突然夾住他的拇指。

孩子猛地一抖,卻沒有立刻鬆手,反而停住了一瞬。

下一刻他才叫出聲,把螃蟹甩在地上。

螃蟹落地後沒有往外竄,反而迅速鑽進竹籃底下,不見了。

孩子站在原地喘氣,眼睛卻沒有看地上的籃子。

他抬頭,聲音發乾。

「路上有人。」

女人正要罵他,話卡在喉嚨裡。

「哪一條路?」

孩子沒有回答。

孩子的視線越過屋頂,落在南邊山腳的方向。

那裡什麼都看不清。

只有風。

他先張開一隻手。

又伸出一根指頭。

停住。

「六個。」

「六個什麼?」

孩子兩手握在胸前,做出長槍的樣子。

附近的人陸續停下手上的事。

阿拉映正和另外兩個男人搬一根曬過的木料。他沒有立刻放下,只側過臉往南看。屋舍擋著山腳,從這裡看不見路,只看見樹梢上方有一股很淡的煙,散得不像燒田。

「還有一個。」孩子說。

這次沒人催他。

他指著自己的嘴,想了一會兒。

「會吃火。」

女人笑了。

「你又看見什麼了?」

「真的。」

孩子撿起一截掉在地上的細枝,含進嘴裡,腮幫子用力一吸,接著把嘴裡根本不存在的煙往外吐。

沒有人再笑。

阿拉映把木料放下。

他們到村外時,南邊的人已經走過溪彎。

最前頭是兩名嚮導。再後面六個男人,各自背著長槍。路窄,他們走成一列,鞋底踩進前一夜還沒乾透的泥裡;有人不耐煩地把槍換到另一邊肩膀,有人邊走邊撥開沾在褲腿上的草籽。

那個孩子說會吃火的人走在隊伍中間。

他的頭髮確實比其他人淺,卻不是紅的。陽光照到髮尾時才浮出一層銅色。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浸透,領口鬆著,一手壓住腰間的短劍,另一手拿著一根彎曲的小管。

小管的一頭含在嘴裡。

另一頭亮著火。

他吸了一口。

煙從鼻子裡出來。

躲在阿拉映身後的孩子忍不住說:「就是他。」

聲音不大。

陌生人卻聽見了。

他轉過頭。

六名持槍的人跟著停下。

其中一人把槍從肩上卸下來,槍托落進掌心;另一個人也照做。前面的嚮導回身說了幾句,陌生人看見站在路旁的人群,立刻抬手。

兩枝槍停在腰際。

沒有再往上。

阿拉映看著那兩個槍口。

老人仍坐在雷劈過的樹下,像沒有看見。

「叫他們停在那裡。」

嚮導把話傳過去。

陌生人聽完,往自己身後看了一眼,又看村社。接著他向六名男人說話。

六把槍從路中央退到一旁。

這才有人讓嚮導往前走。

「他們從大員來。」嚮導說。

「我知道大員在哪裡。」老人說,「我問他們為什麼走到這裡。」

嚮導回頭。

話來回了兩次。

陌生人從皮袋裡抽出一張折得很舊的紙。他沒有先遞給老人,而是蹲下來,把紙攤在一塊乾石上,壓住兩角。

紙上全是線。

有些貼著海,有些往山裡鑽,幾個地方聚著小得幾乎看不見的字。

陌生人先指自己。

「馬登。」

接著又說了一串更長的音。

「衛舍林。」

孩子貼著阿拉映的腿,小聲說:「吃火的。」

阿拉映用腳尖碰了他一下,叫他閉嘴。

陌生人卻以為孩子在學他的名字,竟彎下腰,又念一次。

孩子也念一次。

完全不像。

旁邊有人笑出聲。

陌生人愣了愣,也跟著笑。笑過之後,他指向村社,再指紙上的一處空白。

嚮導問:「這裡怎麼叫?」

老人沒有回答。

一個女人正在不遠處收曬到一半的小米。她抱起竹盤,經過眾人身後時說出了名字。

衛西林立刻轉向她。

他學著念。

第一遍已經錯了。

第二遍更糟。

女人沒有停下來糾正他,只抱著竹盤走了。

衛西林仍低著頭,把剛才聽見的聲音寫進紙上。

孩子繞到另一側想看。

阿拉映把他拉回來。

這時,一名士兵已經離開隊伍。

他背著槍,手裡提著空皮袋,沿溪水聲往村邊走。

幾個人同時動了。

阿拉映比其他人快一步,在那名士兵走到屋舍前攔住他。

士兵聽不懂他的話,只指指自己的嘴,又指溪的方向。

「水。」嚮導在後面喊。

阿拉映沒有讓。

士兵回頭看衛西林。

衛西林走過來,看了一眼阿拉映,又看溪水。他像是明白了什麼,把士兵叫回去,接過他手裡的皮袋,放在地上。

然後他退兩步。

等。

沒有人說話。

過了一會兒,老人用杖尖朝另一側指。

那裡有一條繞過屋舍的路,也能走到溪邊。

阿拉映撿起皮袋。

他自己先走。

士兵跟在後面。

兩人一路沒有交談。到了溪邊,阿拉映蹲下,把皮袋浸進水裡。水灌進去,袋身慢慢沉下。他提起來,塞回士兵懷裡。

士兵沒有立刻回去。

他從腰間摸出一個小東西。

是一把短刀。

刀很新,柄上纏著皮。他比了比刀,又指阿拉映手裡割木料用的舊刀,像是問要不要交換。

阿拉映看了一眼。

他伸手拿過那把新刀。

士兵笑了。

下一刻,阿拉映用新刀割斷溪邊一截纏住樹根的藤,試了試刀鋒,又把刀柄轉回去,塞回士兵手裡。

士兵的笑還停在臉上。

阿拉映拿走他懷裡的水袋,往回走。

士兵只好跟上。

他們回到路邊時,衛西林已經把紙收好。

地上多了幾件東西:一小卷布,幾件鐵製品。老人沒有碰。

衛西林指天,又把兩手疊到臉側,做出睡覺的樣子。他再指村外一塊較高的空地。

「住一晚。」嚮導說。

老人用杖指了三個地方。

第一下指村外。

第二下指六把槍。

第三下指會所。

條件不難懂。

營地留在村外。

槍不能進屋舍。

也不能靠近會所。

衛西林聽完,很快點頭。

他以為事情說定,轉身叫士兵卸行囊。兩個男人走向剛才指定的空地,其中一個嫌地面不平,用靴子踢開幾塊石頭。

另一個走得更遠。

阿拉映立刻跟過去。

那人停下。

他只是想找一棵適合繫帳繩的樹。

阿拉映站在他和村社之間。

兩人互看片刻。

士兵吐了一口氣,換了一棵樹。

老人坐在原處,從頭到尾沒有再說一句。

衛西林開始忙自己的事。

他走到溪邊,看了一次水;又爬上一處不高的坡,朝海和山各看了一會兒。回來時,他不知從哪裡撿到一截細木棍,一面走,一面敲地。

數步子。

阿拉映看了兩次才看懂。

衛西林發現他在看,便朝他招手。

他指北方。

「路。」

阿拉映不動。

衛西林用兩根手指在掌心走,又拿出那枚寫滿線的紙。他指紙上的一個地方,再指北。

嚮導補了一個地名。

阿拉映認得。

大巴六九。

老人也聽見了。

這次他從樹下站起來。

衛西林似乎把這當成答應,立刻取出筆。

老人走到他面前,把手杖插進濕土。

先畫一道。

又隔了一掌,再畫一道。

他對阿拉映說:「明天走到前面那條。」

阿拉映低頭。

兩條線之間只有一掌。

「他自己有眼睛。」

「所以你才去。」

老人拔起手杖。

泥上的第二條線留下半個杖尖深的凹痕。

衛西林一直看著。

他問嚮導老人畫的是什麼。

嚮導看了阿拉映一眼。

「他說,明天有人帶你看路。」

衛西林笑起來。

這一次沒有人跟著笑。

傍晚,士兵把兩頂低矮帳篷搭好。

他們生火,煮東西,把靴子脫在火邊烤。走了一天的汗味、濕皮革、煙和食物的氣味混在一起,順著風飄到村外。

孩子又來了。

他不敢走太近,蹲在阿拉映旁邊看。

衛西林坐在一塊石頭上,把那根小管從腰間解下來。他先用指甲刮掉裡面的黑灰,再從袋中捏出一撮乾葉。

孩子盯得眼睛都不眨。

衛西林看見他,忽然把菸斗舉高。

孩子往後縮了一點。

衛西林笑,自己含住。

火繩湊近。

斗缽先冒出一股白煙,接著亮起暗紅。

孩子問:「他不會燙嗎?」

阿拉映沒回答。

他也在看。

不是看衛西林的嘴。

是看衛西林膝上的冊子。

冊子攤開著。

白天那張紙壓在下面,只露出一角。

衛西林一邊抽菸,一邊寫。他吸一口,寫幾行;停下來想事情時,煙從嘴角慢慢漏出去。寫完一頁,他拿紙對著火光看,又翻到下一頁。

孩子看了一會兒,覺得沒意思,跑去追別人。

阿拉映還在。

嚮導走過來,在他旁邊蹲下。

「明天你真的帶他去?」

「老人叫我去。」

「他會一直問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不說,他也會畫。」

阿拉映看了嚮導一眼。

「你很怕他畫?」

嚮導撿起一顆小石頭,在手裡拋了拋。

「我怕你說一條,他畫三條。」

阿拉映朝火堆那邊看。

衛西林正低著頭。

「那就讓他明天走慢一點。」

嚮導笑了一聲。

「路又不是你的。」

「他的也不是。」

這句話衛西林沒有聽見。

後來有一名士兵叫嚮導過去吃東西。嚮導起身,把石頭隨手丟進黑暗。

阿拉映沒有走。

他等到衛西林合上冊子,才回村裡。

半路上,他經過老人下午畫線的地方。

人的腳已經踩過那片泥。

第一條線幾乎看不見了。

第二條也只剩一小截。

阿拉映停下來,用腳把剩下的痕跡抹平。

第二天,他得帶那個人出去。

他想的不是要告訴衛西林哪一條路。

而是哪一條路,可以讓他看見。
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一部|吃火的人

第二章|紙上的尼家堡

天剛亮,衛西林就在找阿拉映。昨夜的火只剩灰。兩個士兵蹲在營地邊吃硬餅,一個用刀背敲碎黏在鍋底的東西;另一個把火繩攤在膝上,一寸寸檢查有沒有受潮。衛西林已經穿好靴子。

他腰間掛著菸斗和短劍,皮袋比昨天更鼓,裡面除了冊子,還多了幾張折好的大紙。他看見阿拉映,立刻指北。阿拉映沒有走,先把手伸出來。

衛西林看不懂。阿拉映指兩名士兵。再比一次。

「一個。」

衛西林皺眉。

「兩個。」

「一個。」

兩人僵了一會兒。最後衛西林留下其中一名士兵。留下來的那個顯然不高興,往火裡丟了半塊木柴,火星濺起來。另一個把槍背上,站到衛西林身後。阿拉映這才轉身。

他沒有帶昨天老人畫過的那一條路。第一段還一樣。出了村社,沿著溪走,經過一片較平的地,再往北。到了第一個岔口,他轉向東。那條路比較濕。

昨夜下過雨,泥淹到腳踝,一些地方甚至沒有路,只剩草叢裡被人踩倒的痕跡。衛西林走了一刻鐘,開始懷疑。他指北。阿拉映也指北。衛西林又指腳下。阿拉映點頭。沒錯。就是這裡。嚮導跟在後面,忍著笑。再走一段,路進了低地。衛西林一腳踩進水裡。泥直接灌進靴子。他低聲罵了一句。阿拉映沒回頭。

衛西林把腳拔出來,在樹根上敲了兩下,繼續走。過了低地,前面出現幾塊田。兩個女人正在拔草。她們看見衛西林,沒有停。倒是衛西林停下來。他蹲到田邊,伸手摸泥。女人抬頭看他。他指作物。說了一個詞。女人聽不懂。嚮導替他問。年輕的女人回答。衛西林跟著念了一次。她笑了。衛西林又念。她笑得更厲害。

他不知道自己哪裡錯,索性打開冊子,在紙上畫了一株。女人湊過來看。看完,她叫另一個人。兩個人一起笑。

阿拉映站在一旁,沒有替衛西林解釋。衛西林指著畫,問哪裡不對。年長女人直接伸手,把筆從他手裡拿走。士兵立刻往前一步。阿拉映看了他一眼。士兵停住。女人在衛西林畫的那株東西旁邊補了幾筆。

先把葉子畫寬。再添上穗。她的線很粗,沒有衛西林整齊。可是畫完之後,那株東西至少像真的長在地裡。衛西林看了一會兒。他沒有把紙抽回去。反而把筆遞給她。女人沒接。她已經去拔下一株雜草。衛西林從袋裡取出一小段紅布,放在田埂上。女人看見。沒有拿。衛西林指畫,再指紅布。

嚮導說:「給她。」

女人問:「為什麼?」

嚮導還沒翻完,年輕女人已經把布撿起來,在自己腰上比了比。紅色很亮。她把布折起,塞進衣襟。衛西林笑了。立刻在冊子旁邊寫了幾個字。年長女人看見他又寫,伸手把那張畫過植物的紙抽走。衛西林嚇了一跳。女人指紅布。又指紙。

「她說,布換這個。」

嚮導翻譯。衛西林愣住。那張紙上不只一株作物,還有昨天畫的溪、村社位置,以及早上走過的幾段路。他伸手想拿回來。女人把紙折起。衛西林說了一長串。女人聽不懂,只把紅布從年輕女人衣襟裡抽出來,丟回衛西林腳邊,接著把紙還他。交易取消。

衛西林拿著紙,臉上沒有笑意。阿拉映已經往前走。

「你故意的?」

嚮導追上他。

「什麼?」

「帶他走這裡。」

「這裡不能走?」

「能。」

「那就不是故意。」

嚮導回頭看。衛西林正在把那張揉皺的紙壓平。

「他會記得。」

「記得什麼?」

「你不喜歡他。」

阿拉映踩過一塊橫在水裡的木頭。

「這個不必寫。」

快到中午時,衛西林終於從腳印看出阿拉映在繞路。他們走的這條路時常斷掉,草很高,可每隔一段距離,衛西林都能在泥裡看見另一批人的腳印。那些腳印不走他們的方向。總在右邊出現。而且比較新。衛西林停下來。他朝右走了幾步。阿拉映沒有阻止。衛西林再走。

穿過一排灌木後,一條乾得多的路出現在面前。比他們走的路寬。也平。樹根被踩得發亮。衛西林轉過身。阿拉映站在灌木另一邊。兩人隔著一片葉子互看。衛西林把木杖往地上一插。

「這個。」

他指新發現的路。阿拉映點頭。

「也是路。」

衛西林指自己腳下那條濕路。

「這個?」

「也是。」

衛西林走回來。他沒有生氣,這反而讓阿拉映有點意外。衛西林蹲下來,仔細看兩條路交會的地方,從腰間抽出一根打著許多結的細繩。他沿著乾路量了幾次,又往回走,看太陽,也看周圍地形。

阿拉映這才明白:衛西林要量的不只是路在哪裡。哪一條比較快,哪一條能讓背著東西的人走,哪一條下雨還能走,哪一條不用別人帶。

阿拉映跨到乾路中央。衛西林抬頭。阿拉映折下一根有葉子的枝條,插在泥裡。衛西林看著。阿拉映又往前走十幾步,再折一根。插下去。一路插了五根。衛西林不懂。等他回頭看,才發現從這個方向望去,五根枝條剛好把路遮得零零碎碎。

「你做什麼?」

嚮導問。

阿拉映說:「留給明天下雨。」

下午真的下雨了。不大,卻足夠把低地重新灌滿。回程時,衛西林沒有走阿拉映早上的路。他走自己找到的那一條。走到第一根枝條時,他拔掉。第二根也拔掉。第三根。第四根。第五根。全部丟到路旁。阿拉映走在最後,沒有再插回去。

回到村社時,外來人的草席已經鋪開。上面有一袋鹽、幾把刀、一匹布、幾串珠。

老人坐在對面。村裡的人沒有全部圍過來。有人還在做自己的事。有女人抱孩子經過,只停一下。一名年輕男人拿起小刀試重量,被老人用杖敲了手背。他只好放回去。衛西林洗過腳才過來。他的靴子裡倒出不少泥水。他坐下時,襪子還是濕的。嚮導開始說話。公司。大員。朋友。和平。通行。幫助。那些詞一個接一個出現。

老人聽完,先拿起鹽。用拇指沾一點。放進嘴裡。他把鹽交給旁邊的人。那個人也嘗。一袋鹽在人群裡傳了一圈。衛西林等著。老人又拿起刀。看刃。看柄。放下。布摸了兩下。珠子沒碰。最後,他把鹽袋拉到自己這邊。刀留兩把。布割下一段。剩下的推回去。衛西林立刻說話。嚮導翻譯:

「這些都是送的。」

老人問:「那你拿什麼?」

衛西林指自己的胸口。又指村社。

「朋友。」

老人朝阿拉映看了一眼。阿拉映沒說話。衛西林把一張文件取出來。老人一看紙,身體就往後靠。衛西林又拿出墨。這次村裡有人笑了,笑聲短而冷。衛西林裝作沒聽見。他用自己的拇指在空白處按了一下,示意很簡單。老人看完,把自己的手藏到膝後。衛西林換了方法。他指鹽。指自己。再指北面的路。

老人把鹽袋拉回草席中央。衛西林停住。兩人誰都沒有動。過了一會兒,老人把鹽分成兩份。一份留下。一份推回去。然後他叫人拿一籃食物來。放在衛西林那邊。

「這是你的。」

接著指留下的鹽。

「這是我們的。」

再指北面。

「路不是。」

嚮導翻得很慢。衛西林聽完,在文件上寫了一行。老人看著他的筆尖。沒有要求看。也沒有再問他寫什麼。反而說:

「明天他們走。」

衛西林抬頭。

「走。」

「再有人來,要先停在外面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多少人,都先說。」

衛西林問:「可以過?」

老人看他。

「先來。」

「然後?」

「到時候再說。」

衛西林似乎不喜歡這個答案。但他還是點頭。天黑以前,兩邊把東西收走。鹽進了村。食物進了營地。那張沒有任何尼家堡人手印的文件,也進了衛西林的皮袋。

夜裡,阿拉映去取水。回程時看見衛西林一個人坐在火邊。士兵已經睡了。嚮導也不在。衛西林把白天寫過的紙攤在膝上,一行一行謄寫。他沒有看見阿拉映。

或者看見了,沒有理。阿拉映站在黑暗裡。他看不懂那些字。只看見衛西林寫到一半,停下來。拿起白天留下的一小塊布,看一眼。又拿起鹽袋,摸了一下重量。接著繼續寫。

第二天清晨,營地拆掉。外來人真的走了。他們把垃圾埋進土裡,火用水澆熄,兩頂帳篷拆成一卷卷布。衛西林離開以前,回頭看了一次村社。

然後又看路。阿拉映注意到他沒有走昨天那條濕路。他直接踏上自己找到的乾路。前一天插過枝條的地方,一根也沒有了。孩子跑到阿拉映身旁。

「他記住了。」

阿拉映看著衛西林的背影。那個人沒有回頭。走到第一個轉彎時,他從皮袋裡取出紙,停了一下,確認方向,再往前。阿拉映直到看不見他,才回村。

傍晚,有人把留下的鹽拿出來煮湯。水滾了很久。鹽下得比平常多。一個孩子喝第一口就皺起臉。女人罵放鹽的人手太重。沒有人再提那張紙。
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一部|吃火的人

第三章|黃金的方向

衛西林第二次回來時,帶的東西比第一次多,人反而少。兩名士兵。一名嚮導。三個箱子。其中一只箱子裝布和刀,另一只裝玻璃珠、針、剪刀、小鏡與藥。第三只最重。沒有人知道裡面是什麼。衛西林自己拿鑰匙。

回來後第一件事仍是去看路。第一天他走到上次的岔口。第二天去了溪。第三天有人送來信。

信從南邊來。送信的人沒有進村,只在溪對岸喊。衛西林踩水過去接。他站在水裡拆開。讀第一頁時沒有表情。讀第二頁時,他把嘴裡的菸斗拿下。讀完以後,又從頭讀一次。阿拉映坐在岸邊削箭桿。看見衛西林回來,把那封信折得比原來更小。

「他們叫你回去?」

衛西林搖頭。

「叫你留?」

衛西林沒有回答。那天下午,他把第三只箱子打開。裡面是秤、幾個金屬盤、小錘、銼刀、藥瓶大小的玻璃罐,還有幾塊不同顏色的石頭。其中一塊發黃,一塊發紅,一塊灰得像普通石頭。衛西林把東西一樣樣擺在布上。

隔天開始,消息傳出去了。大員來的人要黃金,而且願意換東西。最先來的是一個帶魚乾的男人。

他把兩串魚放下。沒有金。只說雨大的時候,北面的溪會閃。衛西林給了他一把小刀。第二個人帶石頭。石頭有黃色的紋。衛西林刮了很久。不是金。那人還是拿走了幾根針。第三個人什麼都沒有。他坐下來,把十幾個地方的名字說得很快。衛西林聽不懂。嚮導也有幾個沒聽過。那人每說一個地名,就往箱子看一次。

最後帶走半臂長的布。到了第五天,村外像多了一個小市場。有些人真的帶東西,有些人只帶話。一個少年拿來一把黃銅湯匙,說是在北方撿到。衛西林一看就知道不是,仍給了他兩顆珠子。少年第二天帶三個人來,三個人各有新的故事。阿拉映起先覺得好笑,很快就笑不出來。

大家說的路越來越接近衛西林願意付東西的方向。哪一條路得到的刀多,第二天就有更多人說那裡有黃金;哪一個地名讓衛西林寫得久,隔天那個地名就會被更多人提起。有一個男人甚至先跑去問嚮導:

「昨天哪一個地方換到布?」

嚮導罵他滾。男人真的走了。下午再回來時,已經知道一條通往那個方向的新路。老人叫阿拉映過去。

「你帶他看的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他怎麼知道?」

阿拉映看向村外。衛西林正在秤一小包黑砂。

「有人帶。」

「誰?」

「想拿刀的人。」

老人沒再問。

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刀快不夠了。」

阿拉映一開始沒懂。老人指村外。

「等刀不夠,他會拿什麼換?」

阿拉映看向士兵肩上的槍。

那天下午來了一個女人。她沒有帶石頭,也沒有地圖。她看完衛西林擺出來的東西,只指火藥袋。嚮導直接搖頭。

女人說:「那就算了。」

起身就走。衛西林把她叫住。拿刀。她不要。拿布。不要。剪刀。不要。鏡子。她看了。仍然不要。最後衛西林問她到底知道什麼。她說北方有一個地方,曾有人帶回黃色的東西。也有人沒有回來。衛西林問地名。她不說。問路。也不說。衛西林把一把小剪刀放到她面前。女人用指尖碰一下刀口。收回手。

「不夠。」

衛西林看向嚮導。嚮導聳肩。衛西林又加了一小塊布。女人仍搖頭。衛西林開始不耐煩。女人卻笑了。她指向他的冊子。

「那個。」

衛西林一愣。

「她要紙?」

「不是。」

嚮導也不知道怎麼翻。女人伸手。拿過一張空白紙。又拿筆。她不會寫公司的字。就在紙中央畫了一條河。河旁邊畫三個圓。一個圓叉掉。另一個也叉掉。第三個保留。接著,她把紙推回衛西林。拿起剪刀與布。走了。衛西林盯著那張紙。

「那是哪裡?」

嚮導說:「不知道。」

「去問她。」

「她已經拿走東西了。」

衛西林站起來。女人走得很快,沒有回頭。那天晚上,衛西林把三個圓抄進自己的地圖。其中兩個打了問號,第三個畫得比原來大。阿拉映坐在不遠處磨箭鏃,沒有提醒他。那個女人畫的三個圓,也可能只是三個圓。

隔天衛西林去溪裡淘砂。他沒去女人暗示的地方,反而回到最早那個拿魚乾的人提過的溪。他帶阿拉映、嚮導和一名士兵。

走了一上午。到了以後,衛西林脫靴下水。他洗第一盤砂時,阿拉映還看。第五盤以後,就沒有人看了。士兵坐到樹蔭下。嚮導睡著。阿拉映去找可以吃的果子。衛西林一個人站在水裡。彎腰。起身。搖盤。倒掉。再彎腰。他一直做到太陽偏西。最後一盤留下幾點發亮的東西。細得幾乎捏不起來。衛西林把它們集中在指腹。

又拿到光下。再拿回陰影。他從水裡上來,沒穿靴,就去開箱。找出小瓶。把幾顆黑砂和亮點一起倒進去。瓶口塞緊。寫上日期。地點。阿拉映拿著果子回來時,他已經完成。

「找到了?」

衛西林說:「樣本。」

這個詞阿拉映聽不懂。衛西林比給他看。阿拉映只看到一些沙。

「你要拿回大員?」

衛西林點頭。阿拉映伸手。衛西林把瓶子給他。阿拉映在掌心晃了一下。沙黏在瓶壁,有一顆亮點滑下來。就那麼小。阿拉映把瓶子還回去,沒有說話。

第八天,一個人獨自來到村外。他沒有帶槍,也沒有帶石頭,從腰間摸出一小塊黃色金屬,直接丟到衛西林腳邊。衛西林撿起來。先刮。再咬。又拿回箱子旁邊比。

那塊東西沒有像先前那些黃色石頭一樣掉色。衛西林的動作慢下來。

「哪裡?」

那人指北。衛西林拿刀。對方不要。拿布。不要。珠子。不要。最後那人看上藥箱裡的一把小剪刀。衛西林給了。那人收進腰帶。說:

「明天天亮。」

阿拉映一直站在旁邊。

「去哪裡?」

來的人看他一眼。

「你不用去。」

「你是哪裡的人?」

對方沒有理。

「誰叫你來?」

仍然不理。衛西林已經在收東西。阿拉映抓住那人的肩。那人猛地轉身。兩人的手撞在一起。沒有拔刀,但附近幾個人都站起來了。

衛西林趕緊過來,把黃色金屬舉到兩人中間,朝兩邊笑了一下。阿拉映看著那塊金屬,忽然發現其中一面有一道很直的切痕,不像從石頭裡敲出來。

更像從某件東西上削下來。他伸手要拿。衛西林縮回去。

「明天。」

他說。阿拉映看向那個陌生男人。

「你明天帶他去哪裡?」

那人終於回答:

「去他想去的地方。」

那一夜阿拉映醒過幾次,都聽見衛西林翻箱子。陌生人睡在火的另一側,白天那句「去他想去的地方」一直留在他耳裡。

他這才回想起來:那人從頭到尾很少說黃金,總是等衛西林先問、先拿東西、先把方向說出口。

天亮以前,衛西林已經整理好東西。只帶一名士兵。火藥。藥箱。食物。紙。阿拉映從屋裡走出來時,他明顯鬆了一口氣。

「你也去。」

阿拉映沒有回答。他蹲下,重新綁緊草鞋。老人從黑暗裡走來。沒有攔他。只問:

「你帶他回來?」

阿拉映把繩結拉緊。

「我去看他要把自己帶去哪裡。」

那名陌生人已在前面等。天空還沒有亮透。衛西林點起菸斗。火只亮了一瞬。很快被他用手掌遮住。三個人往北走。走了一段之後,阿拉映回頭。老人還站在原地。沒有揮手。村社也沒有。只有屋頂上方升起第一股煮飯的煙。
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一部|吃火的人

第四章|死者的版本

那個人走得太快。衛西林幾次叫他慢一點,他都不回頭。

山路離開溪之後變窄,先往上,再突然往下。樹根交纏在裸露的泥土上,有些地方剛有人砍過枝。

阿拉映看見新切口。不只一個。前面有人走過。而且不久。

他沒有告訴衛西林。衛西林自己也看見了。只是沒有停。

黃色金屬被他收在胸前。走一段,就隔著衣服摸一下。

上午過後,那個人帶他們離開主要獵路。士兵第一次出聲反對。嚮導翻譯。

帶路的人只說:「那邊有人。」

「什麼人?」

「不想看見你們的人。」

衛西林問:「這邊呢?」

那人說:「也有人。」他笑了。這次沒有人把它當玩笑。

下午,他們到了一處獵寮。屋頂缺了一角。柱子有火燻過的黑痕。火塘裡還有溫度。衛西林蹲下摸灰。

站起來時,士兵已經把火繩點燃。紅點在繩端慢慢吃進去。

阿拉映伸手。「熄掉。」

士兵不理。「有人看見會以為你要打。」

嚮導翻了。士兵說了一句。「他說,真的要打的時候再點就太慢。」

阿拉映看衛西林。衛西林沒有叫他熄。只叫他把槍放低。

不久,人來了。不是軍隊。一個年長女人。一個年輕女人。兩個男人。一個男孩。帶著酒、食物和幾塊石頭。

男孩第一眼就看見衛西林嘴邊的菸斗。「吃火的人。」阿拉映聽見。衛西林也聽見那幾個熟悉的音。他朝男孩笑。男孩躲到年輕女人後面。

酒先傳一圈。衛西林喝太快,嗆到。有人笑。連士兵都笑了一下。

帶路的人坐下。像昨天什麼事都沒有。

年輕女人把石頭倒出來。衛西林一塊塊看。第四塊表面有黃。他拿刀刮。不是。第五塊也不是。

最後女人從頸下解下一樣東西。不是石頭。是一小片黃色金屬。用繩穿著。衛西林把昨天得到的金屬拿出來比。

女人一看,臉色就變了。她拿過來。翻面。叫年長女人看。兩人再叫其中一個男人。話突然變快。

帶路的人伸手要搶。女人把金屬藏到身後。

阿拉映聽見:「鍋。」

另一個人說:「不是他的。」

再一句:「你割的?」

帶路人站起來。衛西林抓住他。這一次不是詢問。是真正用力。帶路人的肩膀被扯得往後一歪。兩人撞到火塘旁的木柱。

衛西林不停說話。他要知道那塊東西從哪裡來。帶路人只想把手抽出。

士兵往前。槍還朝下。火繩卻已經燒短一截。

阿拉映擋住他。「不要過去。」

士兵推他。

阿拉映又擋。

後面,年輕女人突然把昨天那塊黃色金屬丟進火裡。衛西林看見,立刻放開帶路人。他衝向火塘。

伸手就要撿。女人用木勺打他的手。衛西林縮回去。

四周一下安靜。所有人都看著那隻被打紅的手。

衛西林抬頭。女人指著他的臉,說了一句。嚮導沒有立刻翻。

「她說什麼?」衛西林問。嚮導仍沒開口。

衛西林往前一步。

女人也往前。

她不是退。

她朝衛西林吐了一口唾沫。

落在他的下巴。

士兵動了。

阿拉映也動了。

他一手抓住槍管。

不是為了搶槍。

只想讓槍口別抬起來。

士兵本能地往回抽。

火繩碰到火門。

沒有人知道是不是那一下。

槍響了。

後來,每個人都記得那一聲槍。沒有兩個人記得槍響以前完全相同的事情。

阿拉映只記得槍在手裡震了一下。火藥煙撞到臉上。有人在他後面倒地。

年輕女人的叫聲不是從槍聲後面來。

像是同時。

衛西林轉過去。一個男人坐倒在火塘旁。雙手按著腹部。血很快穿過指縫。

衛西林第一個跪下。不是逃。他把藥箱扯過來。剪衣服。壓傷口。

男人痛得把他踢開。

他又爬回去。

年長女人撿起一塊陶罐碎片朝士兵砸。沒砸中。

帶路人的短矛刺過來。士兵用沒有子彈的槍擋。木頭撞木頭。

阿拉映去拉年輕女人。

她手裡已經有刀。

不知道從哪裡拔的。

刀口不是朝衛西林。

是朝士兵。

阿拉映抓住她手腕。

她轉身咬他。

很痛。

他一鬆手,後腦就挨了一下。

誰打的,他沒看見。

他倒下去以前,最後看見衛西林趴在那個中槍男人身上。不是被壓住。是在止血。

接著有人把火塘踢翻。灰飛起來。什麼都沒有了。

阿拉映醒來時正在下雨。

沒有火。

沒有聲音。

只有雨從破掉的屋頂滴下來。

他左耳像塞了泥。

坐起來時,胃裡一陣翻。

他吐在旁邊。

等視線不再搖,才開始找人。

沒有屍體。

沒有活人。

沒有火槍。

沒有紙。

衛西林的皮袋被割開,掉在門邊。藥箱不見了。

地上有血。很多。有一條血痕拖到林子。雨正在洗掉。

阿拉映沿著它走。

先找到士兵的帽子。

再找到一隻靴子。

衛西林的。

鞋底裂過,又補過。

他認得。

旁邊還有那根菸斗。

斷了。

斗缽陷在泥裡。

阿拉映撿起來。

沒有叫衛西林。

他先聽。

什麼都聽不到。

雨打在葉子上,把山裡所有細小的聲音都蓋住。

他一直走到血痕完全消失。

才第一次喊。

「衛西林!」

聲音比他以為的小。

又喊一次。

沒有人應。

他第二天下午才回尼家堡。路走錯兩次。有一段幾乎是爬回去。

孩子最先看見他。跑近幾步又停下。孩子看見他腰間那根斷掉的菸斗。沒有問。轉身就跑去叫人。

阿拉映進屋以後睡了很久。醒來時,天已經黑。老人坐在旁邊。沒有立刻問衛西林。

先問:

「哪裡痛?」

阿拉映指頭。

指耳朵。

指肩。

老人叫人拿水。

等他喝完,才問:

「還有誰回來?」

「沒看見。」

「槍呢?」

「沒看見。」

「那個人呢?」

「沒看見。」

老人停了一下。

「衛西林?」

阿拉映摸到斷菸斗。

「最後在救人。」

「活著?」

「那時候。」

「後來?」

阿拉映搖頭。

老人沒有再問。

最先說出「死了」的不是阿拉映,是那個孩子。他看見阿拉映一個人回來,也看見斷菸斗。

到了溪邊,另一個孩子問吃火的人去哪裡。

他說:

「死了。」

「你看見?」

「阿拉映拿他的東西回來。」

傍晚以前,村另一頭已經有人說吃火的人被北方的人殺了。大巴六九來的人帶回另一種說法:公司士兵先開槍,中槍的人當夜死了,衛西林也死在混戰裡。誰最後動手,沒有人說得一樣。

一個人說短矛。

一個人說刀。

年長女人只說:

「他沒有離開。」

他們要尼家堡交出阿拉映。

因為阿拉映帶路。

老人拒絕。

雙方差點在村外打起來。

幾天後,嚮導回來。

他的手臂有傷。

人瘦了一圈。

他說自己在槍響後就逃進林裡。

他沒看見衛西林死。

也沒看見士兵死。

但他在山外碰到人。

那些人說兩個都死了。

老人聽完,只問:

「你要去哪裡?」

嚮導說:「南邊。」

「說什麼?」

嚮導看了阿拉映一眼。

「說公司的人沒有回來。」

他真的只說了這句嗎,後來沒有人知道。

消息離開尼家堡以後,不再需要任何一個完整的見證人。

到卑南時,它變成:

衛西林為找金進山,與大巴六九人發生衝突。一名公司士兵開火,其後兩名公司人員失蹤,地方人稱已死。

再往南時,失蹤不見了。

只剩:

衛西林與士兵遭殺。

上船以前,有人補了一句:

尼家堡人曾協助帶路。

船抵達大員時,又有人問:

「所以尼家堡也參與?」

帶消息的人說:

「有人這麼說。」

寫字的人沒聽見前面的「有人」。

只寫:

尼家堡亦涉其中。

范德里克拿到的不是一份報告。是三張紙。第一張來自船上的口述記錄。第二張是卑南轉來的短函。第三張沒有簽名,只列了遺失物:

火槍一。彈藥。公司文件。私人紙張。短劍。藥箱。其他物品待查。

三張紙對不上。一張說衛西林死於大巴六九。一張說失蹤。一張甚至沒有寫死,只寫「未歸」。

范德里克把三張排在桌上。

船剛進港。

外面的人一直搬東西。

有人催他先把死亡名單送去。

他叫來報信人。

問衛西林最後在哪裡。

對方指地圖。

指得很大一塊。

「誰看見他死?」

報信人說:

「那裡的人都知道。」

范德里克把筆停住。

「哪一個人?」

報信人想了很久。

說了一個名字。

范德里克請他再說一次。

第二次不像第一次。

他沒有寫名字。

改問槍。

「誰先開槍?」

「公司的人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有人碰他們。」

「誰碰?」

「很多人。」

「衛西林呢?」

「聽說他救一個人。」

「然後?」

「死了。」

「你看見?」

報信人開始不耐煩。

「我若看見,就不會從別人口中告訴你。」

這句話范德里克寫下了。

寫完,看了一會兒。

又劃掉。

傍晚以前,上級進來兩次。

第一次問好了沒有。

第二次直接把椅子拉過來坐。

「議會要知道應該派誰去。」

范德里克說:「資料不一致。」

「哪裡?」

他把三張紙推過去。

上級只看最上面那張。

「人沒有回來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槍沒有回來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文件沒有回來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當地人說他死了。」

「有人這樣說。」

上級抬頭。

「你要寫『有人這樣說』?」

范德里克沒有回答。

對方把紙推回來。

「你不是在寫神學。」

然後走了。

范德里克一直坐到燭火變短。

最後,他重新拿一張乾淨的紙。

沒有先寫死因。

先寫:

公司人員馬登・衛西林於東部執行探查任務期間失去聯絡。

他停下。

這句可以。

再寫:

隨行士兵同樣未歸。

也可以。

接著是:

據地方轉述——

筆尖停在「轉述」後面。

門外有人走動。

議事室那邊已經在等。

范德里克把「據地方轉述」劃掉。

改成:

二人於與大巴六九人衝突後死亡。

再下一行:

尼家堡人員曾提供嚮導與道路協助。

這句也是真的。

至少一部分是真的。

他本來還要加:

衝突起因與開槍次序未明。

寫到一半,外面有人敲門。

「長官問好了沒有。」

范德里克看著那行。

墨還濕。

他用布按上去。

拿開以後,那句話只剩模糊的一半。

他沒有重寫。

把報告吹乾。

折起。

交出去。

三張原始紙仍留在桌上。其中一張有「失蹤」。一張有「開槍」。一張有「救治傷者」。他沒有燒。只是把它們疊好,塞進其他文件底下。

然後有人又敲門。

這次不是議事室的人。

門外的士兵說:

「衛西林夫人到了。」

范德里克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
剛才按墨時,食指染黑了一塊。

他用布擦。

擦不掉。

外面的人又說了一次:

「她在等。」

范德里克把正式報告放到最上面。

這才起身開門。
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二部|第九件

第五章|門外的妻子

雅內琪第三次聽見自己成為寡婦以前,先看見丈夫的箱子被人從樓上抬下來。兩名書記一前一後穿過內院。箱子是深褐色皮面的,四角包著金屬,提帶上有一道斜斜的刀痕。衛西林嫌原本的扣帶太緊,出發以前自己拿刀割過。雅內琪罵他割得難看,他說反正沒有人會看箱子的扣帶。現在她隔著半個院子就認出來。

「等等。」

兩名書記沒有停。雅內琪追過去。

「那是我丈夫的。」

前面的人回頭。

「公司物品。」

「箱子是我們家的。」

「裡面有任務文件。」

「把文件拿走。」

書記露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表情。

最後只說:「還沒清點完。」

他們把箱子抬進另一道門。雅內琪站在院子中央。她今天被叫來時,只收到一句話:請衛西林夫人至城內等候。沒有人寫死。沒有人寫找到遺體。甚至沒有寫為什麼要她來。她以為會有人把一封信交到手裡。結果先看見的是箱子。院子另一側正在搬火藥。圓桶沿石板滾過,一碰到縫隙就震一下。一桶。又一桶。方向不是倉庫。

是南門。她看了一會兒。廊下有人叫她。

「衛西林夫人。」

范德里克站在陰影裡。袖口有墨,手上夾著幾張紙。雅內琪走過去。

「他們把箱子搬去哪裡?」

「清點。」

「你們已經決定他死了?」

范德里克停了一下。

「議事室在等你。」

「我問你。」

他看向院子。又一桶火藥被推過去。

「目前沒有找到他。」

雅內琪沒有再問。她直接往議事室走。桌上最先映入眼裡的不是丈夫的名字。是兵員數字。旁邊還有糧食、火藥、船隻與路線。幾顆紅色小石壓在東部海岸附近。衛西林死了沒有,桌上的人還說不清楚。可是要派多少人,已經有人開始算。長官請她坐。雅內琪沒有坐。

「誰看見他死?」

「目前有數個轉述。」

「誰?」

「從東部回來的人。」

「名字。」

長官看向范德里克。范德里克抽出一張紙。雅內琪先看見他的字。很整齊。比衛西林的字整齊。衛西林寫地名會改。數字旁邊會補數字。不知道的地方會留空。范德里克這張紙上沒有空白。馬登・衛西林於東部執行探查任務期間死亡。一名同行士兵亦死。大巴六九人涉入。尼家堡曾提供道路與嚮導。武器及文件未能取回。

雅內琪看了兩遍。

「誰看見?」

沒有人回答得出一個站在現場直到最後的人。有人看見槍響。有人看見衛西林替傷者止血。有人看見混戰。有人後來聽說他死。沒有一個人同時看見全部。雅內琪把紙轉過去。

「那這句怎麼來的?」

她指「死亡」。

范德里克說:「綜合判斷。」

「誰判斷?」

「公司必須先登記。」

「登記什麼?」

長官開口:「失蹤的人員不能永遠留在帳上。」

雅內琪看著他。

「所以帳決定他什麼時候死?」

室內安靜了一下。

一名議員道:「夫人,我們不是在討論感情。」

「我也不是。」

她把紙放下。

「我問的是你們知道什麼。」

桌旁有一只火盆。灰是冷的。雅內琪走過去,用火鉗翻。下層夾著沒有燒乾淨的紙。字已經焦黑。

「這些呢?」

「草稿。」

「為什麼燒?」

「未確認的轉述不必全部留存。」

「誰決定?」

沒有人回答。雅內琪忽然聽見外面的木桶聲。火藥還在搬。她轉頭看桌上的兵員表。

「你們要出兵。」

「尚未決定。」

「那火藥去哪裡?」

「調度。」

「往南門調度?」

議員伸手把兵員表蓋住。雅內琪看見他的動作。比他的答案更清楚。最後有人拿來另一張表格。上面列著:衣物。私人現金。私人書信。其他經核定可交還之物。最下面:亡故人員馬登・衛西林之遺屬——雅內琪・倫德斯。書記把筆遞給她。

「簽收。」

雅內琪沒有拿。

「我簽了,就是承認他死了?」

「只是行政程序。」

「行政程序上,我已經是寡婦?」

書記看向長官。

長官道:「這不改變事實。」

「你們連事實都還沒有。」

她把表格推回去。

「箱子留著。」

「你不要取?」

「等找到他。」

議員忍不住問:「如果永遠找不到呢?」

雅內琪看他。

「那箱子就永遠放在你們倉庫。」

她走了。范德里克追到樓梯口。

「雅內琪。」

這是他第一次不用「衛西林夫人」。

她停下。
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
范德里克把聲音壓低。

「逃回來的人說,槍響後,衛西林在替一個受傷的人止血。」

「誰?」

「當地人。那時候他還活著,後來沒人看見。」

雅內琪盯著他手裡的紙。「所以這也沒寫。」

「沒有。還有一條更薄的消息,也沒寫。」

范德里克停了一下,像在決定該不該把一句連自己都不信的話交給她。

「送信的人在南邊泊地聽過衛西林的名字。有人問過那個『大員來、會抽煙斗的人』是不是還往南走。」

雅內琪的手一下抓住樓梯扶手。「什麼時候?」

「不知道。可能在衝突以前,也可能只是把舊消息重新說了一次。」

「誰聽見的?」

「船工聽商人說,商人又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。」

「往南哪裡?」

「也不知道。」

范德里克看著她。「這不能證明他還活著。」

雅內琪把這句話聽完,卻先問:「南邊明天有船嗎?」

范德里克沒有立刻回答。

回住處後,她直接把箱子拖到床邊。兩套衣服、藥、針線、錢、一條絲綢頭巾、珍珠項鍊和一對鑲石耳墜,很快堆到一起。衛西林送她的戒指在掌心停了一會兒,她還是戴回手上;真要換錢,它比大多數東西都方便。桌角那雙木鞋本來被她留在外面,大員太熱,平常幾乎穿不到。

她原本已經把它們留下,又想起潮濕地面與船艙,最後還是塞到箱子側面。羽毛筆放進筆套。幾張衛西林留下的紙一起收好。這些紙上沒有祕密。只是私人記帳、幾個地名與一段沒有寫完的信。真正重要的幾封信,她沒有放進皮箱。她拿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鎖盒。

裡面放著衛西林早年寫給她的私人信,以及范德里克剛送來的那張路線紙。盒蓋扣上。鎖。放進衣服最底層。敲門聲響起。范德里克站在外面。看見地上的箱子,沒有露出意外。

「明天清晨有一艘船往南。」

雅內琪看他。

「公司的?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誰?」

「林福。」

「你認識?」

「公司認識他的債。」

雅內琪繼續綁箱帶。

范德里克說:「他不喜歡查貨的人。」

「那很好。」

「也可能收了你的錢,半路把你丟在別的港。」

「那他最好當著我的面做。」

范德里克皺眉。

雅內琪把箱帶往下一勒。「我已經受夠別人在我不在場的地方替我決定。」

范德里克沒有接話。走以前,范德里克把一張紙放到桌上。是幾個地名。卑南。大巴六九。尼家堡。

「公司不知道你拿這個。」

雅內琪問:「你知道這可能讓我死?」

「知道。」

「還給?」

范德里克看了眼桌上的冷燭。

「我上一次寫得太快。這張不進公司帳。」

他沒有多解釋。雅內琪也沒有問。門關上後,她把新紙折好。放進鎖盒。皮箱留在外面,小鎖盒壓到衣服最底。她又試了一次鎖,才闔上箱蓋。天亮以前,她離開住處。桌上還留著杯子。衛西林的舊外衣也仍掛在牆上。她沒有收。像仍有人會回來穿。
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二部|第九件

第六章|向南航行

林福先看箱子,再看雅內琪,最後越過她肩膀望向碼頭後方,像在確認有沒有公司士兵跟著。天還沒亮,船邊已堆著鹽、布、鐵鍋、種子與陶罐。

「不載。」

站在船主旁邊的女人替他翻。她叫瑪麗亞。

「不載我?」

「不載這麼大的箱子。」

雅內琪把錢遞過去;林福數完,又放回她手裡。

「不夠?」

「不是錢。」

他指城堡。

「文書。」

雅內琪沒有。士兵恰好從碼頭另一端出現。開始逐船檢查。林福立刻轉身。雅內琪抓住箱帶。

「我付雙倍。」

不理。

「三倍。」

林福停了一下。仍然沒回頭。瑪麗亞看她。

「你是真的要去南方?」

「是。」

「南方哪裡?」

雅內琪拿出范德里克的紙。林福只看一眼就推回。他不信紙。只問:

「你能不能少一半東西?」

士兵又靠近一艘。雅內琪蹲下開箱。先拿出一件衣服。再拿出另一件。藥瓶。銅碗。厚毯。她把可以捨的都放在碼頭。林福仍看箱子。

「還是大。」

雅內琪把錢袋塞給他。另外取下一枚銀扣。不是戒指。林福咬了一下。收進腰帶。士兵已經到了旁邊。林福忽然開始大聲罵。指箱子。指雅內琪。又指岸上那堆被丟出來的東西。瑪麗亞立刻加入。兩人吵得像雅內琪只是把貨送錯地方的麻煩人。士兵過來。

「裡面什麼?」

林福直接掀開箱蓋。衣服。木鞋。絲巾。幾件首飾。紙。一目了然。小鎖盒埋在最底下。

「女人的東西。」

瑪麗亞說。士兵不耐煩地在冊子上寫一筆。

「不要多載人。」

說完便走。林福等人走遠,抓起箱子。丟上船。

「上去。」

這句不用翻。雅內琪離港不到一個時辰就吐了。第一次還來得及轉身。第二次只吐到桶邊。第三次什麼也吐不出。瑪麗亞把桶塞給她。

「抱著。」

雅內琪沒有力氣拒絕。大員慢慢縮小。城牆先沒,屋頂再沒,最後只剩海上一塊顏色。她原以為出發會像門關上,卻只是看著熟悉的東西一樣樣變小。林福的船也沒有因為她急就走快。第一站卸鹽,第二站換布;到了第三個泊地,瑪麗亞替她問了幾句,岸上的男人忽然重複一個發音。

「衛西林?」雅內琪立刻站起來。

男人聽見她說得更準,連連點頭,又指向南邊。瑪麗亞問了很久,最後只翻出一句:「有人見過大員來的淺色頭髮的男人,帶煙斗,往南。」

雅內琪把錢塞給對方,要求把真正看見的人叫來。林福在船尾聽懂她的意思,先看天,再看水位。他說了一句。

「他說退潮前要走。」瑪麗亞翻。

「等那個人來。」

林福沒再爭,只把手裡的纜繩丟到甲板上。他們多等了半天。真正來的人年紀很大,記得一個淺髮外國人,卻說不清月份;問到身形,他比出一個比衛西林矮很多的人,又摸自己的下巴,示意那人有濃鬍子。雅內琪仍追問名字。老人搖頭。

「煙斗呢?」

老人點頭,順手指向碼頭上一個正在抽煙的商人。瑪麗亞沒有翻。那晚船只能留在泊地外。林福照常吃飯,沒責怪她,只在重新算潮時把原本刻在木板上的一道記號刮掉,往旁邊另刻一道。雅內琪第一次沒問新的時間。她把剩下的錢重數一遍,才發現自己為一句連日期都沒有的話付掉了三天食物的價錢。

第三天起,她開始幫瑪麗亞記貨。坐著等只會讓她再去問岸上的每一個人;帳目至少能當場核對。她很快找出一箱鐵器少記三件,又發現一包布受潮。

隔天付岸上費用時,有人把同一袋鹽算了兩次。雅內琪先看見,低聲問瑪麗亞:「他常這樣?」

瑪麗亞笑,把重複那行劃掉。林福因此少付一筆錢。傍晚,他讓人把雅內琪的皮箱移到不會漏水的地方。誰也沒有說謝,船也沒有因此快一點。海岸不像地圖。有時近得能看見樹。有時一天只有山影。有的地方沙灘就在眼前,船卻不能靠。雅內琪的腳起泡。泡破。鞋底磨進傷口。她終於把那雙木鞋拿出來。木鞋太硬。

走甲板很響。第一天所有人都回頭看她。第二天就沒人理。夜裡她把木鞋放在箱邊。絲綢頭巾用來包住被風吹亂的頭髮。珍珠項鍊、戒指與耳墜則一直收在小袋裡。她本想需要時換錢。但越往南,能用錢買到的事越少。

第五天風停,帆垂得沒有一點力。雅內琪把地圖攤在膝上,用指尖從大員一路量到南方;紙面只跨過半掌,船卻從早到晚幾乎停在同一片水上。她把地圖折回去,這次沒有再問林福還要幾天。第七天,林福忽然把船往外海轉。雅內琪醒來時,陸地正在遠離。她抓住桅杆。

「為什麼?」

瑪麗亞指雲。岸邊的風已經變了。

「我要往南。」

「他知道。」

「那為什麼往外?」

「繞出去。貼岸會死。」

雅內琪去找林福。船主根本不聽。只看浪。她拿錢。不要。又拿銀扣。不要。最後雅內琪抓住他的手臂。林福一下甩開。他第一次真正對她發火。不是因為錢。而是她擋住他看帆。瑪麗亞把雅內琪拖開。

「你買得到船。」

「我已經買了。」

「買不到海。」

雅內琪坐回箱子旁。沒有再去找林福。她把小鎖盒拿出來。摸一下。又收回去。傍晚山影已近得能分出稜線,林福卻把船頭保持在外側。更前方的白浪一層層碎開,岸上的樹看得見,連人影都偶爾可辨,船整夜沒有再向前。第一滴雨打在皮箱上。林福突然不再罵人。開始重新綁貨。所有水手都跟著動。瑪麗亞也蹲下綁繩。

雅內琪問:「教我。」

瑪麗亞拆開繩結。

「拉這裡,緊。」

再穿一次。

「拉這裡,鬆。」

雅內琪第一次打錯。第二次也錯。第三次才記住。風開始吹。她把皮箱扣緊,又多繞一道繩。
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二部|第九件

第七章|看得見岸的地方

雨沒有變大。海先變了。

一小塊木片被丟進船側。很快滑向船尾。林福又丟一塊。還是一樣。

命令立刻響起。水手拉帆。另一邊有人砍繩。

第一件陶罐滾過甲板時,雅內琪還站著。第二件撞碎。第三聲不是陶罐。是船底。很長的一下。木頭擦過海底。所有人的臉都變了。

林福開始丟貨。鹽。鐵。布。能減重量的全部往海裡去。

有人指雅內琪的皮箱。她蹲下開鎖。不是護箱。先取小鎖盒。塞進衣襟。

然後抓住皮箱裡最上層的紙。又放回去。紙遇到海水,本來就保不住。她只把鎖盒留下。

林福已經和另一名水手抬箱。「等等——」皮箱被推下船。

箱蓋在落水時彈開。裡面的東西散出去。木鞋一只先浮起來。另一只很快也出現。絲綢頭巾像一條顏色很淡的魚。一串珍珠在水面閃了一下。戒指太小,雅內琪沒有看見。耳墜也沒有。

羽毛筆浮得最久。紙張則一下貼在水面,一下又被浪蓋住。皮箱本身沒有立刻沉。在浪裡翻了半圈。離船越來越遠。

雅內琪看了一會兒。沒有喊人撿。

船底又撞一次。這次開始進水。他們用桶把水往外舀。舀多久,雅內琪不知道。兩隻手都磨破。傷口碰到海水,先痛,後來麻。

天黑後,岸上出現幾點火。近得殘忍。有人在那裡。但船過不去。

天快亮時,岸上也有人發現他們。三個。五個。更多。有人推出窄舟。

林福讓人修小艇。雅內琪把小鎖盒綁在腰間。這次她用的是瑪麗亞教的結。

第一趟要讓兩名水手先下。雅內琪跟上。林福攔住。她沒有拿錢。也沒有說丈夫。只說:

「如果只能一趟。」林福看了她一眼。沒有再攔。

小艇進浪區以後,一切都太快。

第一道浪。

艇抬起。

第二道。

水進來。

第三道還沒到,主船的繩突然繃緊。

船頭被扯歪。

岸上的人揮手。

船上的人也揮。

每個人都在叫。

沒有人知道對方叫的是同一件事還是相反的事。

槳斷。

小艇橫過來。

阿闊抽刀想砍主繩。

雅內琪抓住他的手。

因為瑪麗亞還在那條繩的另一端。

下一道浪到以前,她只來得及看見阿闊推開她。

艇翻了。

海水沒有方向。

裙子纏腿。

腰間被猛地一扯。

鎖盒。

繩結越拉越緊。

她摸索。

第一次拉錯。

第二次摸到回穿的繩。

拉。

結鬆開。

她往上浮。

鎖盒仍在腰間。

第三次出水時才真的吸到氣。

有人從後面抓住她。

岸上的人。

她被拖走。

浪又把兩人一起摔下。

最後幾步不是游。

是海把他們扔上沙。

雅內琪醒過一次。

也可能一直沒有真正昏過去。

她躺在沙上。

胸口每吸一次都痛。

身旁蹲著一個年輕女人。

雅內琪不知道她的名字。只知道對方沒有拿槍。

也沒有紙。

雅內琪摸腰。

鎖盒還在。

她把它解下來。

塞到那個年輕女人手裡。

對方往回推。

雅內琪又塞。

「衛西林。」

她指北。

「馬登。」

對方沒有聽懂。

雅內琪想說:

不是公司。

不要交給拿槍的人。

裡面是信。

可是每一句都太長。

她只剩呼吸。

最後說出的仍是:

「衛西林。」

年輕女人學了一次。

不像。

雅內琪想笑。

沒有力氣。

她最後看見幾個人沿海邊跑。

有人手裡拿著她的一只木鞋。

另一個人拖著那只皮箱。

絲綢頭巾掛在灌木上。

珍珠項鍊纏著海草。

海把很多東西吐回來。

戒指和紙還剩多少,她已經看不清。那個年輕女人兩手抱著鎖盒,仍蹲在她身邊。

雅內琪死在能看見山的地方。到最後,她仍不知道衛西林究竟死在哪裡。
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二部|第九件

第八章|第八件

最先被孩子數出來的是一雙木鞋。雖然分成兩只,老人仍算作一樣。接著是掛在矮樹上的絲綢頭巾;第三樣是珍珠項鍊,線斷了一段,有人花很久才從沙裡找回散掉的幾顆。第四樣戒指是在皮箱旁的濕沙裡找到的;第五樣就是泡過海水、邊角裂開的皮箱,第六樣是一對耳墜。

其中一只耳墜先找到,另一只直到下午才從船板縫裡取出。第七樣是折過一小段的羽毛筆;第八樣則是一疊被海水泡爛、黏在一起的紙。孩子蹲在地上,用手指重新數。

「八。」

老人也數一次。八樣。沒有多,也沒有少。海邊這邊數到八時,昨夜守在雅內琪身邊的露古已把那只小鎖盒藏在睡席下面。她不知道盒裡是什麼,只記得那個女人臨死前不肯讓它離手。舅父來找她時,她坐在席子上,沒有起身。

「海邊撿到什麼?」

「很多。」

「你呢?」

「沒有。」

舅父看她一眼。沒有相信。但外面有人叫。另一只耳墜找到了。他先去看。露古等腳步遠了,才把鎖盒取出。盒角撞裂。海水從縫裡滲進去。她拿骨片撬。第一下沒有開。第二下稍微鬆動。裡面是紙。折得很小。比海邊那疊紙乾一些。墨仍能看見。但露古一個字也不認識。她甚至不知道這些紙和海邊那一疊是不是同一種東西。

只記得女人死前一直說那個名字。衛西林。木鞋先被孩子穿。太大。走兩步就掉。大家笑。後來老人叫他脫掉,怕踩裂。絲綢頭巾有人拿來披在女人遺體上。珍珠項鍊則被拿起又放下。戒指太小。沒有人戴得合適。皮箱曬了幾天,仍有海味。耳墜最引人注意。石頭在陽光下亮。有人問:

「這樣的女人,是什麼人?」

沒有人知道。阿闊醒來後,能說的話很少。夫人。大員。丈夫。南方。死。問一句,他回答一兩個詞。

「她丈夫死了?」

他聽見「死」。

點頭。

「所以她來找丈夫?」

阿闊又點。孩子跑出去。傍晚以前,村另一頭已經有人把事情說成:一個外國女人從海上來,丈夫死在東方,她帶著八樣貴重東西去找他。

最早問阿闊話的幾個人也聽見了。有人皺眉,像想改哪一句,最後只問:「八樣都有?」

「有。」孩子說,接著又數了一次。

第二天,有人把八樣重新排在一起,怕遺失。木鞋。頭巾。項鍊。戒指。皮箱。耳墜。羽毛筆。紙。孩子又數。八。

舅父說:「女人一定不是普通人。」

老人問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「普通女人會帶這些?」

老人拿起那雙木鞋。看鞋底。

「普通女人不穿鞋?」

舅父指珍珠。

「這個呢?」

老人沒有回答。第二天,來看東西的人說她大概是有錢商人的妻子;再過幾天,有人改成官長的女兒。

「也可能是公主。」不知道誰先說。

一個孩子問公主是什麼,舅父指珍珠和耳墜。旁邊有人又把木鞋翻過來看鞋底,笑了一聲。

露古一直沒提鎖盒。舅父直到看見她把一張紙往席後藏,才起了疑。

「哪來的?」

露古把紙壓在身後。

「她給的。」

「海上女人?」

露古點頭。

「所以還有第九件。」

露古沒有說話。舅父伸手去拿,露古立刻把紙壓到身後。

「拿出去。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大家都應該知道。」

「知道什麼?」

舅父指紙。

「這裡可能寫她是誰。」

露古問:

「你看得懂?」

舅父沒答。

「可以找看得懂的人。」

「誰?」

「大員的人。」

露古把紙抓得更緊。

「拿槍的人?」

舅父停住。舅父看向門外。遠處正有人把海邊撿到的皮箱抬去給別人看。

他沉默了一會兒,仍說:「不能一直藏。」

露古道:

「那先藏到我們知道給誰。」

舅父這回沒有立刻反對。小鎖盒最後被藏進岩縫。潮低才看得見。露古把它塞到最裡面,用石頭壓住。鎖盒沒有再和海邊那一堆東西放在一起。知道它的人本來就少,後來有人離開,也有人乾脆不提。

後來看東西的人只記得寶石;紙漸漸被說成信,皮箱裡也多出沒有人撿過的金子。每次說到末尾,仍有人伸手重數:一、二、三……八。林福的船回到大員以前,消息已經先到了。南方船難。一名外國女人死亡。岸上有人收留遺體。隨身財物下落不明。

范德里克看見姓名時,坐了很久。雅內琪・倫德斯。

他沒有寫「公主」。

沒有寫八樣。甚至不知道有人數過。他只在紀錄上寫:雅內琪・倫德斯於私船南航途中遇難,死於南方沿岸。再下一行:私人文件及財物狀態待查。這一句後來被另一份報告抄走。到了議事桌上,衛西林的死亡被放在東邊,雅內琪的船難被放在南邊。有人以指尖從一處滑到另一處。

「東部和南方的道路都要重新控制。」

范德里克抬頭。「她是船難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她沒有要求出兵。」

「我也知道。」

那人沒有停筆,只在兵員表旁加了一個記號,接著叫軍需官進來。窗外很快傳來木桶滾過石板的聲音。軍需官站在門邊等完最後一句命令,低頭在調度欄寫了兩個字:往南。
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三部|燃燒的村社

第九章|千里遠征

范德里克抄第三份路線時,把「八日」寫成了「八至十二日」。

軍需官站在桌邊看見。

「十二?」

「如果下雨。」

「現在沒有下。」

范德里克把筆放下。窗外正在搬火藥。每一桶都先秤,再封,再由兩個人抬上車。糧袋堆在另一邊,數量比昨日多,卻仍有人一袋袋重新計算。

「衛西林走過這裡。」軍需官指紙。

「不是帶這麼多人。」

「路會因為人多消失?」

「有時會。」

軍需官看他一眼。范德里克沒有再說。他把十二劃掉,在下面另寫:八日以上。軍需官仍不滿意,卻沒再叫他改。

范德里克把三份抄本並排。衛西林原圖上有斷線,有「缺水」,有「雨後不能走」,還有一段先劃掉、後來又從旁邊補出的細路。

軍需官的抄本只留下日數,隊長那份留下方向,工兵那份則多標了幾個能放下木架的位置。范德里克抄完,三個人各自把自己的紙拿走;衛西林的原圖仍壓在桌角,「缺水」和「雨後不能走」都留在上面,沒有第二個人再問。

船隊離開大員時沒有風。士兵先上,接著是火藥、糧食、醫藥、工具與拆開的輕型火器;地方盟軍最後。他們自己帶矛、弓、刀,也自己帶食物,有人不肯把糧袋交給公司統一保管,寧願一路背在身上。

碼頭上有人念命令,後排根本聽不見。翻譯者只把最短的一段帶過去:公司的人死在東方;要找出責任者;沿路協助有報酬,阻擋可能成為敵人。范德里克站在岸上。

船離開後,范德里克才發現右手一直沾著墨;他用衣角擦了兩次,仍留著一塊黑。

遠征隊卸貨後立刻碰到一個問題:搬運的人不夠。火藥、槍和拆開的木架都能上岸,卻不會自己進山。第一天,隊長派人去找搬運者;來的人先看糧袋,再看火藥,願意背糧食的明顯更多。

願意走一日的比走三日的多。有人說可以送到溪口,再往前不走。軍需官增加布,仍有人不走;增加鐵器,人多了一些。到了第二天傍晚,數量還是不夠。

第三天,隊長同意把一部分原本預備交換的物品拆開。布按日給。刀走完全程才給。糧食另算。人終於湊到。出發比原計畫晚三日。那三日沒有出現在地圖上。

卻已經吃掉三日糧食。進山第二天,第一條路不能走。地圖上有,腳下也有,只是整條在水裡。雨是前一夜下的。早上已經停,溪水沒停。

嚮導站在岸邊。遠征隊長把圖拿給他看。嚮導看不懂字,只認得線。他指左,又指水,搖頭。隊長問另一條。嚮導指右。多兩日。軍需官立刻走過來。

「沒有兩日。」

軍需官把糧冊翻給隊長看,指尖停在剩餘袋數上。隊長站在溪邊看了很久,最後仍走左邊。第一個滑進水裡的是搬運火藥的人。他跌下去時抱住袋子。旁邊兩人先搶袋。再拉人。人上岸後,小腿撞得不能站。火藥外層濕了。裡層沒濕。軍需官鬆一口氣。搬運者坐在石頭上。沒有人問他還能不能走。因為答案已經很明顯。

半日後,兩袋糧食掉進溪,一卷繩索也跟著不見。隊長終於叫全隊回頭。天黑前,他們重新站在原來的岔路;一天沒有往北走一步,卻少了兩袋糧、三名搬運者、一卷繩,還有所有人鞋裡乾的地方。

第四天起,發熱的先是四個人:兩名士兵、一名搬運者、一名地方盟軍。醫療人員要把他們留在後面,隊長不同意。

留下就得有人照顧。最後讓他們繼續走。發熱的人走得慢。於是整隊都慢。中午休息時間被縮短。晚上的火也點得更晚。軍需官開始重新算糧。原本一天兩次分發。改成一次半。

沒有人知道「半次」要怎麼吃。

實際上就是晚上少一點。

消息比軍隊先到尼家堡。報信人進村時,阿拉映正在補屋頂。

「多少?」

沒有人知道。

「有砲?」

看見拆開的木架。

「從哪裡來?」

南邊。

「大巴六九呢?」

已經知道。老人從會所出來。只問:

「離我們幾日?」

報信人說不準。昨天有人看見他們在溪口。今天可能進山。也可能還沒走。阿拉映從屋頂下來。手上仍沾著茅草。老人沒有叫所有人集合,先叫各戶把糧分散藏開:能背的帶走,太重的埋。最容易被看見的反而留一些。有人問為什麼不全部藏。老人說:

「屋子裡什麼都沒有,比屋子裡有東西更像在等人。」

大巴六九的使者天黑前到,帶來的決定很直接:他們要抵抗,只問尼家堡願不願意把兩條北路封掉。其中一條阿拉映知道。另一條他不知道。

「誰告訴你那裡有路?」

使者說出一個卑南社人的名字。阿拉映也認得。那一刻他才知道,路不是衛西林一個人帶出去的。有人賣過。有人走過。有人娶妻後回去過。有人為了換鹽說過。軍隊現在拿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。

阿拉映蹲在火塘旁,以木炭畫出溪與山。大巴六九使者指出一條。尼家堡人又補一條。越畫,路越多。都馬看得不耐煩。

「都封。」

老人搖頭。

「封不了。」

「那就做假路。」

「他們有卑南社人。」

「卑南社人也不會知道每一條。」

阿拉映看著地上的線。最後把其中一條抹掉。

「這裡可以。」

那條路是真的,只是下去後會繞回原處。如果沒有熟悉的人帶,半日就會繞回溪邊。

「放腳印。」

都馬說。

「讓他們自己追。」

女人、孩子和老人第二天清晨先離村,分成幾路:有人去林裡,有人去親族家,有人沿溪往高處。希娜背著孩子。孩子已不發熱,走到一半卻開始哭。她只好停下餵水。其他人繼續走,依照事先約好的方式,不為任何一批人停下;每一批都知道下一個會合點。希娜喝完自己那一口水,才又背起孩子。

村裡留下的人開始做另一件事。把平常的路弄得不像路。把不常走的路弄得像路。折枝。踩泥。倒一些穀物。在一處岔口掛一小塊布。都馬說:

「太明顯。」

阿拉映把布扯下。撕成更小一片。重新掛。

「現在呢?」

都馬看了一眼。沒有回答。軍隊第五天抓到一個人,既不屬尼家堡,也不屬大巴六九。他正在把埋在林裡的糧食移走。一名卑南社盟軍認出他。知道他母親是誰。也知道他妻子的家在哪裡。那個人原本什麼都不說。聽見妻子的名字後,抬起頭。卑南社人沒有威脅他。只說:

「你不帶,他們會抓下一個。」

男人看向綁著自己的繩。

「下一個也可能比我知道得多。」

「也可能是你弟弟。」

這次他很久沒有說話。最後站起來。

他帶的是一條獵路。不經尼家堡,也不經阿拉映設的岔口。軍隊第一次不再需要衛西林的紙。他們有一個會走的人。

消息傳回尼家堡時,阿拉映正在村外。報信的青年跑得只剩一隻草鞋。

「最前面有人被綁著。」

「誰?」

不知道名字。

「哪條路?」

青年說出乾溪床。阿拉映立即站起;那條路偏離他準備的岔口,也繞過大巴六九封住的路。老人看他的臉就懂了。

「還有多久?」

阿拉映聽。遠處什麼也沒有。過了一會兒,第一聲斧頭落下,接著第二聲;斧刃正砍在擋路的樹上。後面傳來木架碰石頭的聲音。一下。一下。規律得比腳步慢。

阿拉映把衛西林留下的斷菸斗從腰間取出,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大巴六九使者問:

「現在還要談路?」

阿拉映說:

「現在不用。」

樹林深處出現第一點金屬反光。接著是槍管。再來是一面旗。沒有人再看地上的線。
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三部|燃燒的村社

第十章|大巴六九之火

第一聲鼓傳過山谷時,尼家堡只剩能跑的人。能跑,不等於年輕。老人也有人留下。只是跑得比較慢。會所裡的陶器沒有搬完。有人把祖先留下的一件木器抱到半路,又放回來。太重。帶著它,就不能帶糧。最後他拿糧。木器留在屋裡。軍隊最前面走的是被綁住的嚮導。他的右腕和士兵左腕連在一起。

一個快,另一個就跌。一個停,另一個就扯。後面的卑南社盟軍比士兵更警覺。他們不信地上的腳印。也不完全信地圖。遇到剛折過的枝,就先繞開。看見故意撒下的穀,就先往兩側找。尼家堡準備的大部分東西沒有騙過他們。只有那片布。很小。掛在一根矮枝上。旁邊剛好有幾道赤腳痕。卑南社盟軍裡有人說:

「有人帶孩子走過。」

於是只分出去十幾個人,已經夠用。他們一路追到低地。看見第一只糧袋時,有人笑。袋口破著。穀粒一路往林子延伸。一名士兵彎腰撿。箭就在這時候來。第一支射人。第二支射繩。火藥木架往一側倒。搬運者下意識扶。隊伍全部擠在一起。林裡有人喊。前。後。左。每個方向都像有人。士兵抬槍。火繩亮著。

卻不知道射哪一棵樹。第一槍打出去後,白煙反而讓所有人更看不見。大巴六九的人從坡上衝下。他們不搶火藥。先搶糧。再搶工具。一個年輕人看到掉在地上的火槍,伸手就拿。槍比他想得重。他拖著往林裡跑。公司士兵追上去。刀砍到背。另一個人撲過來。三個人一起滑進泥坡。沒有人知道最後誰先站起來。

撤出去時,公司少了兩個人。一個士兵。一名卑南社盟軍。還少一把火槍。拆下來運送的金屬短管也陷在泥裡。大巴六九有人要扛走。抬不起。兩人抬也只能移幾步。年長戰士看了一眼。

「不要。」

「留下給他們?」

「帶回村,他們就知道去哪裡拿。」

最後只拆走繩。鐵釘。幾個能用的扣件。短管被推進更深的泥坑。蓋上枝。公司士兵醒來時,肩膀脫臼。手綁在後面。不遠處坐著那名卑南社盟軍。他沒有被綁。有人給他水。士兵開始喊。卑南社人看過來。沒有替他說話。大巴六九的人替傷者縫背上的刀傷。用的針線正是剛從工具箱搶來的。士兵認出公司的東西。掙了一下。

沒有人理。過了一會兒,大巴六九年長者讓卑南社人走。士兵以為自己也會。沒有。卑南社人起身前看他一次。那一眼比不看更糟。士兵看著卑南社人走出屋外,直到腳步聲消失,才低頭看自己仍綁在身後的手。卑南社人回到主隊時,天快黑。他帶回條件。停止前進。不得進聚落抓人。公司士兵可以還。

遠征隊長只問:

「槍呢?」

「不還。」

「火器部件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殺衛西林的人呢?」

卑南社人看著他。

「衛西林不是今天死的。」

翻譯者沒有把這一句翻得那麼重。隊長又問一次。卑南社人說:

「他們不知道你要哪一個。」

「那就全部查。」

隊長轉向嚮導。

「還有幾條路進大巴六九?」

嚮導低頭。士兵扯繩。手腕已經見血。夜裡,大巴六九把被俘士兵送回。蒙眼。沒有槍。肩膀用木片固定。士兵回到營地後先喝水。再接受問話。

「多少人?」

他只真正看見過二十幾個。卻說:

「很多。」

「有尼家堡人?」

他記得林中有人喊過一個像尼家堡的詞。於是說:

「有。」

「誰?」

不知道。

「看見阿拉映?」

這個名字他聽過。他停了一下。

「可能。」

書記寫下。沒有寫他停過。第二天,公司要求日落以前交出人、槍、文件與其他物品。大巴六九沒有交人。也沒有交槍。只是讓使者帶回一句:

「你們若知道是誰,就來叫名字。」

遠征隊長低頭看清單,涉案者一欄仍空著。使者等了一會兒,沒有下一個名字可帶回去。山口的倒木是夜裡才完成的。大巴六九人把粗木交疊。石頭塞進縫。箭手留高處。尼家堡來的人守另一側。阿拉映站在後面。他手腕上也被繫了一條細繩。年長婦人替每一個守山口的人綁。有人問:

「擋子彈?」

「不能。」

「那綁什麼?」

婦人把繩結拉緊。

「你害怕的時候,手先摸到它。」

婦人已去替下一個人綁繩。火槍第一次齊射時,阿拉映沒看見子彈。先看見木頭炸開。旁邊青年臉上立刻出血。不是中彈。是碎木。阿拉映把人拖到樹根後。青年摸自己的臉。手上一片紅。

「眼睛呢?」

「看得見。」

阿拉映把短刀塞給他。

「割布。」

那把刀原本是衛西林的。此時只是刀。青年用它割自己的衣襬。綁臉。沒有人談它從哪裡來。大巴六九守過兩次正面衝擊,第三次攻勢卻繞向側面。地方盟軍找到一條獸徑。領頭的人先看見守在林裡的大巴六九男子。兩人認識。隔著灌木。

「讓開。」

「你先。」

卑南社人回頭看公司方向。又看對方。最後轉身。沒有報。但跟在後面另一人已經看到路。他去報了。一個人保持沉默。仍然不夠。側翼開始上山。阿拉映最先聽見後方傳來鞋踩乾枝的聲音。他跑去找大巴六九領頭者。

「後面有人。」

「多少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尼家堡可以退。」

阿拉映沒有否認。

「你也退。」

領頭者看向北面。屋舍就在後面。

「我退去哪裡?」

「林裡。」

「帶多少?」

「先帶人。」

領頭者笑了一下,那張臉卻沒有半點笑意。

「你們都很會說先帶人。」

阿拉映抓住他。

「屋子不能走。」

「所以?」

「人才要走。」

那人甩開。正面又一排槍響。高處有人倒下。這一次沒有再爭。領頭者回頭大喊:

「傷的先走!」

大巴六九開始分批撤,兩三個人一組。箭手留到最後。尼家堡的人則沿另一條山路撤離。阿拉映最後一次回頭時,看到公司士兵正在跨過倒木。大巴六九的屋子在傍晚被找到。聚落裡看不見人,屋內卻還留著陶罐、竹籃、兩把舊弓、乾掉的魚,牆邊甚至有一束沒帶走的柴。

一間屋內有火藥痕跡。是不是山口搶回來後留下的,沒人追問。

書記在清單上寫「敵對物品」。另一間屋又搜出一把外來鐵刀,他把它接著列在下一行,來源欄空著。

遠征隊長從頭看到尾,在清單底下簽名。第一把火是誰點的,後來沒有人說得一致。有人說遠征隊長下令。有人說一名士兵先把火把扔進屋。有人說地方盟軍先燒了一間。無論第一把在哪裡,第二把很快就有。第三把更快。乾屋頂燒起來時,不需要再有人點。風會做剩下的事。林線外,孩子認出自己的家。往前跑。

母親從後面抱住。

「我的弓。」

「不要去。」

「還在裡面。」

屋頂塌下來。孩子不掙扎了。只是看。另一邊,大巴六九領頭者腿中彈。彈丸卡在肉裡。繫細繩的婦人拔出自己的刀,先切開傷口。男人咬住一截木頭。遠處主梁倒下。他沒有回頭。婦人用刀尖碰到彈丸。

「你說要留下守。」

男人滿頭是汗。

「我守了。」

「那現在呢?」

「挖。」

她繼續。入夜後,公司營地一處哨位忽然開槍。其他人跟著射。沒人看清目標。天亮才找到一隻死鹿。書記沒有把鹿寫進戰報。只寫:夜間敵情持續。大巴六九聚落已受懲處。道路暫時恢復。尼家堡收到消息時,會所裡還有人。老人。阿拉映。都馬。希娜。幾個剛回來的青年。沒有人問大巴六九贏還是輸。第一個問題是:

「人呢?」

多數跑出來。

「多數是多少?」

不知道。

「傷的?」

正在送過來。

「軍隊?」

還在北移。

「會來這裡?」

使者已經在路上。希娜站起。

「孩子不能回。」

沒有人反對。都馬把矛放到牆邊。

「那我們就在這裡。」

一個人問:

「像大巴六九?」

都馬轉頭。沒有回答。阿拉映坐下。拔掉腳底一根木刺。血慢慢滲出。

「他們要我們交人。」

「交誰?」

「他們不知道。」

「那怎麼交?」

阿拉映把木刺丟進火。

「找一個給他們就會知道。」

老人抬頭。這句話比任何人說要戰或要談,都使屋裡安靜。使者下午到。兩名士兵。一名翻譯。三名地方盟軍。他們停在村外,沒有直接進。使者提出:交出涉案者。協助調查。確保通行。歸還公司物品。老人問:

「你們要哪個人?」

使者沒有名字。老人指遠處仍能看見的煙。

「你們剛燒完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地方。」

翻譯者沒有把這句完整翻出去。阿拉映看他。

「照說。」

翻譯者猶豫。最後照說。士兵的手都靠近槍。使者卻抬手叫他們別動。他說:太陽到最高以前,尼家堡必須派人談。不然軍隊進村。他們離開後,老人問阿拉映:

「你去嗎?」

阿拉映看向大巴六九方向。風又把灰帶過來。

「去。」

都馬立刻說:

「我也去。」

希娜在門口聽見。

「還有我。」

沒有人再問她為什麼。她的孩子還在林裡。

《吃火的人》 · 第三部|燃燒的村社

第十一章|燃燒旁的協議

談判前一晚,尼家堡只有三袋糧能立即拿出,其餘都藏在別處。問題在於:藏在哪裡,知道的人已經分散。一個去了林裡。一個跟大巴六九傷者在一起。另一個還沒有回來。如果軍隊第二天進村,三袋就是他們看得見的全部。老人蹲在袋旁。

「拿一袋去。」

都馬立刻說:「為什麼給他們?」

「不是給。」

「送到他們面前還不是給?」

老人指阿拉映。

「你說。」

阿拉映看糧。

「放在談判地。」

「然後?」

「他們不進村,才煮。」

都馬盯著他。

「你用我們的糧讓他們去燒下一個地方?」

阿拉映沒有否認。希娜把孩子交給姊妹後回來。聽見最後一句。

「不給,他們會自己拿。」

都馬說:「那就打。」

「打完也會拿。」

「所以什麼都給?」

希娜把水袋繫緊。

「不是什麼都給。」

她指糧。

「這一袋換他們今晚不進來。」

老人站起。

「帶。」

老人說完「帶」,希娜便把袋口重新綁緊。去談的是五個人:老人、阿拉映、都馬、卡洛、希娜。都馬的矛留在村外。只帶刀。阿拉映也帶刀。衛西林那把。刀口已缺。斷菸斗仍掛在腰間,純粹因為阿拉映早已習慣把它放在那裡。談判地在兩村之間的高地,從那裡看得見大巴六九剩下的煙。公司先到,桌上已擺好紙、墨和地圖,兩排士兵站在後方。

地方盟軍另坐一邊,和公司士兵之間空著一段地。尼家堡五人走上去時,一名盟軍領袖先看到糧袋。他直接問:

「給誰的?」

希娜說:

「還不知道。」

翻譯者沒有翻。對方其實聽得懂一點。臉色立刻不好。遠征隊長沒有先問衛西林。先問火槍。

「大巴六九拿走的槍在哪裡?」

老人說:「不知道。」

「尼家堡人在山口。」

「有人在。」

「誰?」

都馬向前一步,老人把杖橫在他腳前,硬把他擋回原位。遠征隊長看見。轉問:

「阿拉映?」

阿拉映抬頭。聽見對方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,他肩膀微微繃緊。

「衛西林死時,你在?」

「在。」

「抓過公司士兵的槍?」

「抓過。」

翻譯者說完,書記立刻開始寫。都馬罵了一句。阿拉映沒理。

「為什麼抓?」

「槍要抬起來。」

「對誰?」

「人。」

「哪一個人?」

「我沒有看。」

書記的筆停一下。遠征隊長問:

「你造成槍走火?」

「我抓住槍管。他往回扯。」

「所以是你。」

「我沒有碰火門。」

翻譯者這次沒有找到很快的說法。書記先寫了一行。阿拉映看不懂。老人問:

「寫什麼?」

沒人想讀。老人把糧袋往自己這邊拖了一點。動作不大。附近地方盟軍全看見。遠征隊長終於叫書記念。內容變成:阿拉映承認在衛西林遇害現場抓扯公司士兵火槍,導致武器發射。都馬短促地笑了一聲,臉上卻沒有笑意。

「那個士兵的手呢?」

翻譯者照說。遠征隊長道:

「他是公司士兵。」

都馬說:

「所以他的手不算?」

一名地方盟軍領袖在旁邊突然說話。他聽懂了。

「我們死的人,手算不算?」

桌邊安靜。公司本來只和尼家堡談。現在第三邊進來。盟軍領袖的親族死在山口,他要的是死者賠償。遠征隊長皺眉。

「這件之後談。」

「我的人是今天死的。」

「現在先處理尼家堡。」

「我們替你走山路,現在排後面?」

他起身。跟著他的幾個人也站起。士兵立即移動。尼家堡五人都沒插話;盟軍一旦離開,公司接下來的路只會更難走。阿拉映看見軍需官低聲對隊長說了一句。隊長也回頭看了那只糧袋。談判第一次中斷。公司去處理盟軍。尼家堡五人移到樹下。都馬立刻說:

「現在走。」

老人問:「走回去做什麼?」

「他們自己先打起來。」

「所以更要等。」

「等他們談好再一起來打我們?」

卡洛從早上到現在第一次開口。

「如果盟軍走,他們路更難走。」

都馬說:「那就讓他們走。」

希娜望著公司那邊。

「盟軍要糧。」

「所以?」

「我們也有。」

都馬轉過來。

「妳要買他們?」

「不。」

「那妳說什麼?」

希娜道:

「讓他們知道糧不是只有公司能給。」

都馬愣了一下。希娜直接去找盟軍領袖。沒有等公司翻譯。她會的話不多。對方會的也不多。兩個人比。說。再找另一個懂兩邊的人補。最後談成的範圍很窄:今晚軍隊不進尼家堡,尼家堡便在村外水源煮一鍋食物,地方盟軍也包括在內。盟軍領袖問:

「明天呢?」

希娜說:

「明天看你們在哪裡。」

這個答案他聽懂。公司重新開談時,條件變了。第一,不進屋舍區。第二,尼家堡提供村外水源位置。第三,軍隊今晚可在指定地點休息,但不能越過兩根新插的木枝。第四,尼家堡協助查問衛西林事件。第五,公司不能自行進村抓人。遠征隊長不同意第五。

「若有人逃?」

老人問:「你有名字?」

還是沒有。

「若日後確認?」

「帶名字來。」

「若人拒絕?」

「先來說。」

「說完仍拒絕?」

老人看他。

「到那一天再談。」

軍官不喜歡這種條件。他需要紙上能執行的答案。尼家堡給的是每一次都要再談。軍需官再次走到隊長耳邊。這次阿拉映聽懂其中幾個數字。糧。兩日。搬運者。傷者。阿拉映看見軍需官又把兩個數字寫在掌中的小紙上,回頭和隊長低聲說了幾句。遠征隊後方有人把碗底刮得很乾淨,另一個傷兵已經第三次來要水。

他再看自己帶來的糧袋。袋口還綁著,希娜的手一直搭在繩結上。公司提出另一個條件。要兩名尼家堡人隨軍走到北側溪谷。證明路能通。

都馬立即說:「我去。」

卡洛也說:「我。」

老人看兩人。一個想打。一個原本想撤。正好。希娜卻反對。

「兩個都走,回不來呢?」

都馬說:「那妳就知道紙沒用。」

希娜的手抬到一半,最後只落在自己膝上。

「你最好回來。」

都馬說:「妳先讓孩子回來。」

這一次兩人都沒有再說。遠征隊長要阿拉映留下接受進一步問話。老人拒絕。

「他不能走。」

「他承認在現場。」

「所以今天問。」

「今天不夠。」

「那明天再來。」

「軍隊不會為一個人停。」

老人點頭。

「明天再來問。」

遠征隊長第一次真正發火。手拍桌。墨水震了一下。士兵全部抬頭。遠處大巴六九的煙還在。希娜忽然把糧袋拖到桌旁。打開。裡面是小米。她抓一把。從指縫慢慢落回袋裡。

「你們帶他走。」

她指阿拉映。

「這袋沒有。」

翻譯者愣住。希娜再說:

「你們進村,也沒有。」

「這是威脅?」

「是飯。」

翻譯者停了很久。最後照翻。有人在盟軍那邊笑出來。遠征隊長沒有。天色往下沉時,盟軍領袖仍沒有回到原位。軍需官第三次問剩下多少糧,醫療人員則派人來催水。遠征隊長終於把先前擱在一旁的幾個條件重新拖回桌面,叫翻譯者從第一條再念一次。范德里克直到傍晚才從後方趕到。

議事室後來認為現場需要一名熟悉衛西林資料的書記,把他搭小船送到南方,再沿已打通的路趕來。他到時滿腿是泥。沒有帽子。第一眼先看見阿拉映腰間的短刀。第二眼才看見斷菸斗。他停了一下。阿拉映也認出他。

「你是寫字的。」

通事翻譯。

范德里克說:「是。」

沒有再介紹自己。遠征隊長把已談好的條件交給他整理。范德里克坐下讀。公司人員不得擅入屋舍。通行時應事前說明人數與目的。涉及衛西林事件者由尼家堡協助詢問。任何人不得未經說明便被帶離。尼家堡提供村外水源與有限食物。都馬、卡洛隨軍至北側溪谷後返回。還有一條:

大巴六九人進入尼家堡,不視為尼家堡藏匿敵人。遠征隊長不喜歡。

范德里克問:「要刪?」

老人聽見。

「不刪。」

隊長道:「大巴六九已被列為敵對。」

老人說:

「那是你們的紙。」

范德里克看了一眼南方煙。沒有進入那場辯論。只問:

「尼家堡願意保證,大巴六九人在這裡不攻擊公司通行隊伍?」

老人想了想。

「在村裡,不打。」

都馬立刻轉頭。老人補:

「村外不是我一個人能答。」

范德里克寫:尼家堡屋舍區內,不得以大巴六九人之停留為由進行敵對行動;居住其間者亦不得自屋舍區攻擊經雙方確認道路通行之公司人員。很長。翻完後,老人說:

「可以。」

沒有人要求它更漂亮。范德里克把全文念回去。只念一次。中間被打斷三次。一處是人數。

一處是「協助」。

一處是「帶離」。

第四次沒人打斷。因為都累了。老人拿木杖在地上畫兩條線。兩條線隔著一步。

「這邊。」

指第一條外側。

「你們停。」

指另一條後面。

「我們住。」

范德里克沒有把兩條線畫進正文。但叫書記把位置記到地圖旁邊。老人又用杖在紙邊壓下一道痕。沒有人把它叫作簽名。希娜沒有留痕。都馬也沒有。阿拉映以炭在自己那一份旁邊畫一道短線。范德里克沒有問那算不算簽。天完全黑以前,那袋糧在約定水源旁被打開,直接下鍋。尼家堡的人煮。盟軍先來。公司士兵後來。

兩邊沒有坐一起。一鍋東西卻從同一個地方舀。都馬站在旁邊。沒有吃。阿拉映問:

「怕有毒?」

「怕吃了以後欠他們。」

「是我們的。」

都馬看他。最後還是拿碗。范德里克在離開談判地以前,把一件事告訴阿拉映。沒有當所有人的面。

「雅內琪死了。」

阿拉映沒反應。名字經通事說過一次,他才想起是衛西林的妻子。

「哪裡?」

「南方海岸。」

「軍隊找到她?」

「不是。」

范德里克說:

「船。」

只說到這裡。阿拉映低頭。手碰到斷菸斗。范德里克看見。

「那是他的?」

阿拉映點頭。范德里克沒有伸手要。只看。很久。最後說:

「公司會想拿回去。」

阿拉映問:

「你呢?」

范德里克沒有回答。阿拉映把菸斗收回腰間。談判已經結束,他要回家。第二天,軍隊沒有進尼家堡。都馬與卡洛跟著走。老人站在村外兩根新插的木枝旁。一個士兵經過時朝裡面看。希娜也看他。士兵沒有進。最後一座木架走遠後,村裡還沒有人出來。大家等。等聲音過第一個轉彎。第二個。

再過溪。阿拉映沒有數人。他數木架碰石頭的聲音。一下。又一下。越來越小。到聽不見以後,老人拔掉其中一根木枝。孩子問:

「不是說要留?」

老人把木枝又插回去。

「插歪了。」

他把它往外移了半步。

「這裡。」

孩子問:

「這是界線?」

老人沒有回答。只把土踩實。遠處,大巴六九還有煙。近處,希娜已經叫人去接孩子。村裡第一個重新點起來的火不是信號。是煮飯。

《吃火的人》 · 尾聲

第十二章|留下來的人

都馬和卡洛是在第三天下午回來的。村口先有人看見兩個影子。遠處的路曬得發白,兩人從林邊出來,一前一後;卡洛拄著行杖,右腳落地時慢半拍,都馬背著自己的東西,腰間多掛了一只灰布袋。沒有人立刻迎上去。大家先看他們身後。路上空著。希娜把手裡的竹盤放下,這才走出去。

「他們呢?」

都馬把背上的東西卸到地上。

「往北了。」

「還回來嗎?」

「我又沒跟他們約。」

希娜看他一眼,沒再問。卡洛已經坐下。有人遞水,他喝得太急,嗆了兩聲,接著兩隻手一起捧住碗。那雙手一路上都很穩,現在反而開始抖。都馬解開灰布袋。幾根彎掉的鐵釘、一截斷繩、兩枚扣件,還有一小塊從器具上崩下來的銅片落在地上。孩子蹲過來。

「他們的?」

都馬用腳把一根鐵釘撥開。

「地上撿的。」

「那現在誰的?」

「你再問就不是你的。」

孩子馬上把手縮回去。老人走得比較慢,到了才問卡洛:

「過山脊?」

卡洛點頭。

「拿糧?」

又點頭。

「多少?」

卡洛看都馬。

都馬說:「夠他們再走幾天。」

老人朝北邊看了一會兒,轉身叫人把還藏在近處的糧先別全搬回來。大巴六九的人分幾批抵達。第一批只有四個。有人肩上中箭,有人兩隻腳都被火燙傷,走到村外便坐下,不肯再動。第二批帶著孩子。第三批把那個腿中彈的領頭者抬來。木架是兩根長枝和一張舊席子綁成的。他一路清醒,看見尼家堡會所時便撐起身。

「別抬進去。」

抬他的人腳步沒停。

「那是你們談事的地方。」

老人從屋裡出來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我躺哪裡?」

老人朝裡面喊:「把靠牆那些東西挪開。」

領頭者還想說話,傷腿一動,整張臉都白了。老人看他一眼。

「你要是很想談,先活到明天。」

這次他閉嘴了。屋子很快不夠。一間空屋漏雨,一間靠溪太濕,剩下一間塞滿曬乾的木料和工具。希娜叫幾個人把木料搬出去,都馬靠在柱邊看。

「要讓他們住多久?」

希娜抱起一捆木頭。

「你有別的屋?」

「我是問多久。」

「今晚。」

「明晚呢?」

希娜已經往外走。

「明天再問。」

第二天夜裡下雨。漏屋不能住,傷者也搬不了。有人上屋頂補草,有人挖排水溝。再隔一天,大巴六九的人自己去砍木。第三個晚上,新木已靠在空屋旁,仍沒有人改口說他們要住多久。

都馬很少進會所。那個領頭者醒著的時候,他更不進。第三次站在門外,裡面的人終於喊他。

「你一直站那裡做什麼?」

「看你死了沒有。」

「進來看比較清楚。」

「你現在這麼臭,門口就夠了。」

領頭者笑了一下,牽到腿上的傷,臉又皺起來。隔了一陣,他問:

「有人回大巴六九?」

「有。」

「我那邊呢?」

「溪上面?」

領頭者點頭。

「屋沒了。」

他的手停在席子上。

「都沒了?」

都馬想了一下。

「還有一根柱。」

「哪根?」

「我哪知道你家的柱子。」

領頭者躺回去,盯著屋頂。

「那就先用那根。」

都馬沒答。第二天一早,他帶三個青年往大巴六九去。傍晚回來時,肩上扛著一捆拆下來還能用的木料。屋頂還能一根根補,糧卻一天比一天少。藏出去的糧找回三處。一處進水,一處被野獸咬破,還有一處一直沒挖。知道地方的男人沒有回村。有人說在山裡看過他,也有人說他已經往北去了。老人問了幾次,始終找不到真正看見的人,便叫大家先別動那一處。

粥一天比一天稀。希娜早上煮飯時,先舀傷者,再舀孩子。都馬看了兩天,第三天自己把碗拿到最後面。希娜瞥他。

「今天怎麼不搶?」

「我哪天搶了?」

「前天。」

「那鍋快沒了。」

「所以你搶。」

都馬張嘴想回,最後只把碗伸過去。希娜舀了半勺。

「就這樣?」

「嫌少可以不要。」

他端走了。屋外幾個孩子正把受潮的小米挑出來,其中一些已經冒出白芽。有人要倒掉,希娜叫他們另外放。

「壞了吧?」

「先曬。」

「還能吃?」

希娜捏起一顆看了看。

「我沒說要吃。」

她找來一只舊竹盤,把發芽的另外攤開。公司的船在十幾天後才來。船沒有靠到村前,停在南邊可以上岸的地方。范德里克帶一名通事和一名助手走過來,到了兩根木枝前自己停下。老人從村裡出來。

「軍隊呢?」

通事翻完,范德里克回答:

「沒有軍隊。」

老人朝他身後看。確實只有三個人。

「那進來。」

范德里克愣了一下。老人已經轉身。他原本準備停兩日。第二天下雨,溪水漲起來,小船無法接近;到了第五天,南邊的人傳話說再等。等著等著,兩日變成十日。孩子很快不再理會他是公司的人。

第三天便有人叫他「背紙的」。

范德里克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有一次他到溪邊洗手,一個孩子趁機翻開他的帳冊,在空白頁畫了條魚。四隻腳。三條尾巴。范德里克回來時,孩子已經躲到柱子後。他把冊子拿起。看了很久。孩子探出頭。范德里克取筆,在魚的旁邊寫了日期。第二天孩子又來。魚還在。他指著那頁。

「假的。」

范德里克已經聽得懂這個詞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孩子看看他,又看看魚。顯然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。他把冊子翻到下一張空白頁,準備再畫。范德里克立刻搶回去。這回孩子笑著跑了。協議裡原本有一條,重要記錄應讓尼家堡知道主要內容。真正做起來很麻煩。

范德里克先寫,通事再念。有人聽見「尼家堡人」便問到底是哪個人;有人聽見「協助」便要問協助到哪裡;大巴六九的人一被寫進同一句,兩邊又得先分清楚。

第一天一頁紙改了六次。後來沒有人有那麼多耐性。大家只盯幾件事:有沒有把一個人寫成一群人,有沒有把大巴六九寫成尼家堡,有沒有多出一條沒說過的路。范德里克也漸漸知道哪些地方最好別急著填滿。一天下午,他問阿拉映:

「旱季北面的路,車能走嗎?」

阿拉映正在修屋頂用的木片。

「現在不是旱季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問旱季。」

「到旱季你自己看。」

范德里克站了一會兒。

「去年呢?」

阿拉映用刀把木片邊緣削平。

「去年你沒來。」

范德里克把冊子闔起。當晚,他在那一欄寫:北路旱季通行情況未查。第二天通事念到這裡,阿拉映正低頭綁東西。他沒有叫停。范德里克也沒有抬頭等他反應。斷菸斗還在阿拉映腰間。范德里克第三次到尼家堡時才看清楚。

「衛西林的?」

阿拉映把它拿出來。斗缽缺了一角,柄從中間斷過,接縫早已不能再用。范德里克伸手,又在半途停住。阿拉映索性放進他掌心。他翻過來看底部,看裂痕,也看木柄上被火烤深的地方。

「公司清單上有這個。」

通事翻完。阿拉映伸手。范德里克把菸斗放回去。

「我已經看到了。」

阿拉映收進腰間。過了一會兒問:

「看到了,要寫嗎?」

范德里克摸了一下自己腰間的冊子。

「可能。」

阿拉映笑了一聲。不是嘲弄,倒像早知道答案。他去搬木頭。南方女人的故事也是這段時間傳來的。最早只有船難和死者。後來才有人說,她是衛西林的妻子。再後來,八樣東西跟著出現:木鞋、絲綢頭巾、珍珠項鍊、戒指、皮箱、耳墜、羽毛筆和紙。說故事的人每次都能把八樣數完。名字反而不一定。

有人記得她叫雅內琪,有人只記得那是個找丈夫的外國女人。又過一陣,「公主」這個說法也傳到尼家堡。

都馬當時正在削一根燒黑的柱子。聽完只問:

「誰說的?」

說故事的人指遠方。

「那邊的人。」

「哪個?」

對方說不出來。都馬繼續削木頭。

「那你下次問他。」

故事沒有因此停下。露古知道的,只比故事多一只盒子。雨季過後,她把小鎖盒從岩縫取出;金屬邊起了鏽,裡頭幾張紙黏在一起。她分開兩張,第三張一碰便裂。她仍看不懂,只記得雅內琪把盒子塞進她手裡時,一直重複衛西林的名字。她把紙重新包好,另外收起。

鎖盒後來裝鹽,鹽用完後又放魚鉤。再往後,盒蓋壞了,沒有人特別保存它。大巴六九重新住人的時候,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。第一批回去的人只清地,第二批搭棚,第三批才有人在那裡過夜。

燒過的木頭一碰就黑手,泥裡卻還能挖到沒有完全壞掉的陶片、鐵器,以及幾處埋得夠深的糧。一個孩子找到自己以前的小弓。只剩半張。他抱回尼家堡,誰勸都不丟。後來蓋新棚時缺一根彎木,大人拿那半張弓去撐屋簷。孩子蹲在下面看了一下午。屋搭好以後,他伸手推了推。沒有倒。他便跑去做別的事。都馬也是那段時間回去的。

那天早上,他把自己的東西綁好。阿拉映坐在屋外磨刀,看了兩眼。

「今天走?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邊屋頂好了?」

「一半。」

「下雨怎麼辦?」

都馬把繩再拉緊一次。

「漏。」

阿拉映點頭。

「那很像你。」

都馬抬頭。

「哪裡像?」

「嘴也補不好。」

都馬瞪了他一會兒。忽然笑了。

「等我屋蓋好再來罵你。」

他把東西背起來,沿北面的路走。走到轉彎處時沒有回頭,阿拉映也沒有叫他。之後公司仍有報告送來,范德里克仍然寫。有些欄位很快填上;有些先空著,等新的消息。一次他把地名寫錯,下一次來時,阿拉映指出那不是同一條溪。范德里克回去翻舊頁,劃掉原來的字,在旁邊補上新的。舊字仍看得見。他沒有換紙。

到了更晚的時候,村外那兩根木枝已經換過幾次。腐了就拔。倒了再插。有一年其中一根被豬撞歪,幾天沒有人管。最後一個老人經過,順手扶正,位置比原來往外多了半步。孩子問那是做什麼的。老人說以前有人只能走到這裡。

「誰?」

「拿槍的。」

「現在呢?」

老人看看那根歪木。

「現在別讓豬再撞。」

孩子覺得這答案很沒意思,很快跑了。南方商人帶來種子是在雨停後。三種。一種有人認得,另外兩種沒見過。希娜沒有全種。每一種都分成三份,一份留著,一份種在屋旁,一份種到較濕的地。孩子蹲在旁邊看她把土覆回去。

「為什麼留一些?」

「要是這些都死了呢?」

「那留的再種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如果很好吃?」

「先長出來再說。」

第一天,地上沒有動靜。第二天也一樣。第三天清晨,孩子跑來叫她。泥上裂了一道很細的縫。兩片嫩葉把土頂開,顏色淡得幾乎發黃。希娜蹲下來。昨夜的水正從屋簷下往這邊流。她移開一顆石頭,又用手指在泥上劃出一道淺溝,把水引到旁邊。孩子盯著那道痕。

「像路。」

希娜看了一眼,伸手把溝口再壓深一些。孩子問:

「今天要做什麼?」

她把手上的泥擦在膝上。

「讓它長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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