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urated Reading Prototype

沒有聲音的人

一八八八,呂家望

一八八八年,一名從大庄逃出的傷者走進呂家望,一位替人治傷的老人被帶下山問話。沒有人下令反抗,彼此分散的行動,卻在轉述、翻譯與文書中逐漸被寫成同一件事。
《沒有聲音的人》以大庄事件為背景,追問一場衝突如何從名字、傳言與紙張之間形成——以及那些來不及被留下的聲音,如何消失在歷史裡。

閱讀說明|《沒有聲音的人》首先是一部歷史小說。網站另保存背景研究、史料、地名沿革與影像資料;它們提供歷史條件與查證邊界,不替小說逐句作證。

Catalogue

目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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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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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序幕 · 序幕
序幕|第一發砲之後
02
第一部|門 · 章節
第一章|有鳥的早晨
03
第一部|門 · 章節
第二章|門外的人
04
第一部|門 · 章節
第三章|門關上的時候
05
第一部|門 · 章節
第四章|路一點一點窄了
06
第一部|門 · 章節
第五章|只是問話
07
第一部|門 · 章節
第六章|誰算逃犯
08
第一部|門 · 章節
第七章|木頭上的第一個名字
09
第一部|門 · 章節
第八章|空白那一格
10
第二部|紙 · 章節
第九章|等到天黑
11
第二部|紙 · 章節
第十章|第一個夜行的人
12
第二部|紙 · 章節
第十一章|紙先到了
13
第二部|紙 · 章節
第十二章|路分開以後
14
第二部|紙 · 章節
第十三章|隔著一條路
15
第二部|紙 · 章節
第十四章|三下以後
16
第二部|紙 · 章節
第十五章|名字走在前面
17
第二部|紙 · 章節
第十六章|不是這個意思
18
第二部|紙 · 章節
第十七章|先留下來
19
第二部|紙 · 章節
第十八章|你沒有問我
20
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第十九章|誰叫妳不去
21
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第二十章|沒有那個人
22
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第二十一章|我沒有看見
23
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第二十二章|門沒有鎖
24
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第二十三章|寫在一起
25
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第二十四章|認得
26
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第二十五章|牆的兩邊
27
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第二十六章|同一張紙
28
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第二十七章|一個人回去
29
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第二十八章|刮掉的地方
30
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第二十九章|照原話說
31
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第三十章|先問事情
32
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第三十一章|只答這一題
33
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第三十二章|空白也會帶路
34
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第三十三章|紙來不及了
35
第四部|路 · 章節
第三十四章|舊曆六月二十八日
36
第四部|路 · 章節
第三十五章|沒有人喊開始
37
第四部|路 · 章節
第三十六章|路都斷了
38
第四部|路 · 章節
第三十七章|舊曆七月
39
第四部|路 · 章節
第三十八章|海上的決定
40
第四部|路 · 間章
當代間章|排練停下來
41
第五部|砲 · 章節
第三十九章|海上有黑煙
42
第五部|砲 · 章節
第四十章|第一發以前
43
第五部|砲 · 章節
第四十一章|聽不見以後
44
第五部|砲 · 章節
第四十二章|五個地方
45
第五部|砲 · 章節
第四十三章|舊曆八月十六日
46
第五部|砲 · 章節
第四十四章|沒有人數得準
47
第五部|砲 · 章節
第四十五章|別人寫下的話
48
第六部|名字 · 章節
第四十六章|名字留下來
49
尾聲 · 尾聲
尾聲|沒有結束的名字
Research & Context

延伸閱讀

這裡分成核心脈絡、深讀、查證與當代轉譯。每筆只回答三件事:材料是什麼、能支持什麼、不能支持什麼。小說與研究並置,但不互相作證。

研究狀態|D6 非正文策展精修 查核|2026-08-18
閱讀層級
  • 核心脈絡|理解小說所需的事件、制度與地方背景。
  • 深讀|進一步追地方史、族群史、名稱與記憶。
  • 查證|來源狀態、研究進度與不能說滿的地方。
  • 當代轉譯|演出、展演與地方文化活動;不作為1888現場證據。
S003 · 現代事典/研究入口

〈大庄事件〉—臺灣原住民族事典

這篇先把事件名稱、時序、清賦背景與參與群體排清楚。需要追細節時,再回到1888官文與地方史料。

核心脈絡 · 現代綜整
S013 · 檔案策展/制度史

國立故宮博物院|「開山撫番」—清帝國與臺灣原住民族

故宮以檔案整理晚清開山、撫墾與行政建置,適合先看1888之前的治理條件;事件細節仍要回到相關原始文書。

核心脈絡 · 官方典藏研究
S016 · 學術期刊

潘繼道|〈花蓮大庄「舊人」後山移民史〉

討論花蓮大庄的移民、聚落形成、自稱與族群關係。補事件前的地方社會與人口移動。

深讀 · 2002 地方社會史
S017 · 學術期刊

潘繼道|〈十七至十九世紀阿美族「秀孤巒二十四社」的歷史變遷〉

追索秀姑巒流域部落分布、國家力量與族群互動,也處理舊地名互相矛盾的材料。

深讀 · 2022 區域/族群史
S018 · 學位論文/機構典藏

《虛實之境-臺灣後山的地域與人群(從近代初期到1888年)》

這項研究從1888往前整理後山地域、人群與國家力量,補的是事件發生以前的地方結構。

深讀 · 後山地域史
S019 · 學位論文/TCI

《平埔族與花東縱谷開發史-以高寮登氏為中心》

從高寮登氏與聚落史觀察花東縱谷平埔族群移動、土地利用與親族網絡。

深讀 · 移民/聚落史
S014 · 當代研究/文化資產

《原住民族文獻》第37期|重大歷史碑文與文化資產

記錄重大歷史事件碑文、文化資產與部落意見進入公共調查的過程。材料屬當代記憶治理。

深讀 · 2018 當代記憶治理
S009 · 典藏解說/碑記研究

國史館臺灣文獻館|埤南天后宮相關碑記

整理埤南天后宮碑記及其與大庄事件的關聯。可導讀碑刻;戰況仍須回到同時代文書。

查證 · 碑記導讀
S020 · 文化地景/數位典藏

花蓮縣富里鄉東里村玉蓮寺後大庄公廨—國家文化記憶庫

保存今日東里大庄公廨的場所與文化脈絡。可研究後世宗教與地方記憶,不倒推1888原貌。

深讀 · 地方文化記憶
S021 · 地方政府文化地景資料

富里鄉公所|東里鐵馬驛站及周邊景點

提供今日東里與大庄公廨周邊地景資訊。適合踏查;不能直接重建1888聚落配置。

查證 · 當代地景
S022 · 現代事典/後續事件

〈觀音山事件〉—臺灣原住民族事典

整理1888之後賠償金徵收與1890年代相關衝突,把事件放進更長的後山治理史。

深讀 · 後續歷史
S026 · 博物館文化專題

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|「牽手平埔」大武壠族文化專題

介紹西拉雅、馬卡道、大武壠的當代文化與正名議題。只作今日族名與認同背景,不倒投1888。

深讀 · 當代文化脈絡
S027 · 廟方沿革

臺東天后宮|沿革

廟方自述創建、遷建與事件關聯。可與1891碑記對讀;不單獨作軍事事實證據。

查證 · 機構自述/信仰記憶
S015 · 研究行政紀錄

國史館臺灣文獻館|大庄事件調查研究進度

記錄近年大庄事件調查研究委託案的行政進度。它證明研究案存在,不等於研究結論已公布。

查證 · 2025 研究進度
S028 · 表演檔案/歷史轉譯

國藝會|台灣歷史演義布袋戲《大庄事件》巡演計畫

2012年布袋戲《大庄事件》巡演成果,保存場次、影像與演出摘要。屬當代改編,不是1888史料。

當代轉譯 · 布袋戲
S029 · 演出資料/PDF

《大庄事件》演出內容與演職人員簡介

保存2012年演出的劇情概要與演職資料,可直接比較戲劇改編與史料版本;艦砲等情節另行查證。

當代轉譯 · 原始演出文件
S030 · 劇團資料/自述

蕭添鎮民俗布袋戲團|主演介紹

劇團第一方人物資料,補充蕭添鎮的操偶、口白與流動演出經驗。生平細節仍需外部交叉核對。

當代轉譯 · 劇團自述
S031 · 官方登記/傳統戲曲

臺中市政府文化局|蕭添鎮民俗布袋戲團

臺中市演藝團體登記資料,可核對劇團名稱、負責人與表演類型。

查證 · 公部門登記
S032 · 學位論文/布袋戲教育

陳艾伶|《蕭添鎮民俗布袋戲團結合國小鄉土藝術教育之研究》

2006年學位論文研究蕭添鎮劇團與國小鄉土藝術教育,補《大庄事件》巡演之前的教育脈絡。

當代轉譯 · 學術研究
S033 · 人物典藏/布袋戲藝師

國家文化記憶庫|彰化地區布袋戲藝師間的交流互動

2012年的布袋戲藝師合影與人物說明中可見蕭添鎮,材料保留的是藝師往來與戲班網絡。

當代轉譯 · 數位典藏
S034 · 當代記憶/歷史正義

《原住民族文獻》|原住民族重大歷史碑文現況與文化資產保存法的對話

記錄原轉會歷史小組對重大事件碑文與部落意見的調查,包括大庄事件專家諮詢。

深讀 · 2018 公共歷史
S035 · 地方政府/事件概述

臺東縣政府|正史:大庄事件與清末臺東

臺東縣政府的地方史頁面整理清末後山衝突與治理,可先辨認地方政府採用的敘事版本;引用細節時,仍和奏摺、沿革誌分開。

核心脈絡 · 地方政府綜整
S036 · 影像紀錄/當代展演

〈當利卡夢年紀還小的時候〉|鐵花村展演影像

2017年展演影像直接保留「當利卡夢年紀還小的時候」名稱。可追名稱流傳;不是清末史料。

當代轉譯 · 展演影像
S037 · 官方報導/利嘉地方文化

農業部|〈風情萬種利卡夢 景美如名〉

農業部地方報導記利嘉社區、利嘉國小與梅園活動,也可獨立確認利嘉國小2002年網界博覽會獲金獎。

深讀 · 地方文化脈絡
S038 · 校園紀錄/PDF

朱慧清|〈美麗的 Likavong—幸福午餐時刻〉

2009年《原教界》文章由利嘉國小教師撰寫,正文直接使用 Likavong。它是目前可以穩定開啟、直接核對的校園用例。

查證 · 2009 Likavong
S039 · 地方活動/官方頁面

臺東觀光旅遊網|第 22 屆利卡夢梅之宴-GAYA 戶外音樂會

臺東縣政府活動頁記錄「利卡夢梅之宴」的時間、地點與演出。可確認中文文化名稱的持續使用。

查證 · 2020 利卡夢
2002|Likavong 網界博覽會研究
  • 依本專案提供之資料,利嘉國小2002年臺灣學校網界博覽會研究已使用 Likavong;因此2009年不再視為此拼法最早的校園使用點。
  • 目前尚未把2002年競賽原始頁或完整存檔納入可穩定開啟的正式連結,故此項標示為「專案已知史料/原頁待存證」。
  • 農業部資料可另外確認利嘉國小於2002年網界博覽會獲金獎;該報導本身不取代競賽作品原頁。
閱讀提示|歷史轉譯不是歷史證據
  • 蕭添鎮民俗布袋戲團《大庄事件》巡演、演出PDF與劇團資料,保存的是21世紀如何改編、演出與傳播這段歷史。
  • 若演出文本中的艦砲、人物身分、地點或事件次序與1888年史料有差異,應保留為「改編版本」,不可反過來用戲劇情節證明歷史現場。
Historical Records

史料紀錄

依形成時間排列清賦奏摺、軍政文書、地方志、碑刻與後世沿革。每筆標明它能證明什麼;來源若互相衝突,就保留差異。

查看史證提醒 ↓
1886–1889S005 · 奏摺/清賦政策《劉壯肅公奏議》卷七〈清賦略〉收錄量田清賦、田畝清丈、給單與定賦奏摺。可直接讀清廷如何處理土地、圖冊與賦稅。政策原文
清賦視角
清末編纂S023 · 地方志/行政沿革《臺灣通志》〈疆域・建革〉核對清末臺東行政建置與名稱層級;處理州、廳、局等制度稱呼。地方志
行政建置
1888S001 · 清代官文編纂轉錄《臺灣通志》資料二〈埤南勦番案〉收錄起事、軍事調度、卑南圍攻與供詞等清方材料。「匪」「叛番」等字樣保留為治理語彙,不作中性分類。官方紀錄
鎮壓視角
1888S002 · 奏摺/軍政紀錄《劉壯肅公奏議》卷四〈撫番略〉相關摺件明記丁汝昌率致遠、靖遠抵臺,並另記快砲配合陸軍。此一路材料不能單獨證成兩艦直接自海上轟擊特定聚落。奏摺
軍政視角
清末S024 · 地方志/典藏目錄《臺東州采訪冊》—國家圖書館臺灣記憶清末臺東地方制度、地理與風俗的書目入口;目前數位頁以典藏資訊為主,正式引用正文仍須核對可讀版本。地方志入口
正文待核
1891S006 · 碑刻轉錄/數位典藏〈新建埤南天后宮碑記〉—臺灣記憶1891年戰後建廟、軍功與媽祖信仰的紀念文字。可研究戰後記憶,不等同1888現場紀錄。碑文轉錄
戰後記憶
1891S007 · 碑刻拓本〈新建埤南天后宮碑記拓本〉—國家文化記憶庫碑記拓本,可與文字轉錄核對字形、年代與物質形態。碑拓
典藏物件
1891S008 · 捐題碑拓本〈新建埤南天后宮捐題碑記拓本〉—國家文化記憶庫記錄建廟捐題與相關人員,可觀察軍政人員、地方社會與廟宇建置的關係;不是作戰現場紀錄。捐題碑
地方網絡
光緒年間S012 · 碑刻/文化資產資料〈靈泉井碑〉—國家文化記憶庫保存圍困、用水與媽祖信仰的地方碑刻記憶;神蹟內容維持「碑記/相傳」層級。碑刻
信仰記憶
1924S004 · 地方學校沿革手稿大正13年之大庄公學校《沿革誌》(事件起因)1924年由大庄公學校校長中島真澄編寫,保存地方對1888起因的回顧;距事件36年,不作同步紀錄。1924手稿
後世地方記憶
1924S011 · 地方學校沿革手稿大正13年之大庄公學校《沿革誌》(民眾包圍卑南軍營)1924年回顧南進包圍卑南軍營、北向花蓮港等敘事。與1888清方官文並讀,不合併成單一版本。1924手稿
後世地方記憶
1886劉銘傳奏辦全臺清賦、量田清丈
1887臺東直隸州等後山行政建置
1888-08-02光緒十四年六月二十五日重要起事節點
1888 夏秋戰事擴大;海陸增援與軍事調度
1891埤南天后宮相關碑記勒石
1924大庄公學校《沿革誌》形成地方回顧版本
2018–今碑文、部落意見與事件調查持續整理
D8 文化/語言真人審閱狀態
  • 目前狀態:編輯預審已完成;在地文化與卑南語真人審閱尚未完成
  • 本輪直接修正:撤回未被原始命令充分支持的命名動機定性、補入2002年 Likavong 時間層,並收斂「地方教材」等尚缺原件的表述。
  • 待真人確認:Rikavong/Likavong/Likavung 的地方使用感、石生/竹生系統敘述、Likavung 是否曾被地方明確視為「修正/正名」、當代文化圖像的代表性。
  • 證據原則:個人記憶記為口述觀點;只有可核原始文件或明確正式紀錄,才升格為部落正式決議或可確認史實。
  • 影像版本:D3-01內嵌影像已由作者指定為核准影像;其中三件文化敏感影像仍待D8真人文化語境審閱。
Place-name Research

地名沿革|從「尼家堡/呂家罔」到「利家/利嘉/LikavongLikavung

利嘉/Likavung 地名史 資料查核 2026-08-18

同一個地方,在不同年代,被不同的人寫成不同名字。這裡不把它們排成一條「舊名→新名」的直線:荷蘭文獻留下羅馬字社名,清代漢文另有轉寫,事件後又出現治理名稱;到了日治與戰後,行政名稱再度改變。1969 年語言研究見 Rikavong,依本專案已知史料,2002 年地方研究已使用 Likavong,2009 年仍可公開核對,2012 年部落登記則見 Likavung。這些名字有的先後出現,有的長期並存;目前不把它們硬接成一條已證實的改名史。

17 世紀|荷治時期

Nicabon/Nickabon/Nikabon部分中文文史資料譯作「尼家堡」

荷蘭文獻與地圖系統留下這組羅馬字社名,居民也出現在東部卑南地方會議的記錄脈絡中。「尼家堡」可作中文辨識名稱,但仍應和原地圖、原文獻中的羅馬字拼寫分開標示。

1719|清初漢文地圖

呂家罔社

康熙五十八年《鳳山縣志》「山後圖」已見「呂家罔社」。從荷治時期的羅馬字社名到清初漢字轉寫,可以看見不同政權與書寫制度先後留下的地名層,而不是一次正式「改名」。

19 世紀|清代文書與事件前後

呂家罔/呂家望/呂家社

不同文書留下不同漢字形式,不能一律視為正式改名。大庄事件後又出現「迪化社/遵化社」等事件後治理名稱,性質與音譯名稱不同,也反映事件之後地方秩序被重新書寫。

1937 至今|行政、地政、教材與部落復興

利家/利嘉/LikavongLikavung/利卡夢

1937 年「呂家」改稱「利家」;戰後行政與學校改用「利嘉」,但「利家」沒有完全消失,今日仍留在「卑南鄉利家段」的地政名稱裡。羅馬字的變化另是一條線:1969 年語言研究見 Rikavong;依本專案已知史料,2002 年地方研究已使用 Likavong,2009 年仍有公開材料可核;2012 年部落名稱登記使用 Likavung。這裡只先確認使用時間與書寫差異,不用「清音/濁音」替它們補上一條尚未證實的變化原因。

現行地政|卑南鄉利家段 1969語言研究|Rikavong 2002起校園/地方研究使用|Likavong・利卡夢 現行部落用名|Likavung
時間 名稱 名稱性質 目前可支持的說法 來源狀態
17 世紀荷治脈絡/荷蘭地圖系統 Nicabon/Nickabon/Nikabon
中文文史資料常譯作「尼家堡」
荷蘭文獻與地圖所見社名/中文譯稱 荷蘭時代文獻已記錄此社名,研究亦將 Nicabon/Nickabon 對應今日利嘉;荷蘭—VOC 地圖系統及後來沿襲相關資料的地圖中亦可見這組地名。中文資料所稱「尼家堡」,是對地圖/文獻羅馬字社名的中文譯寫,因此應列為具有地圖記載依據的歷史名稱層,而不只是一般後世音譯。 荷蘭文獻+地圖脈絡+現代學術辨識
1719 呂家罔社 清初漢文地圖所載社名 《鳳山縣志》「山後圖」已記錄東部番社;學術研究明確指出圖上出現「呂家罔社」。 早期地圖+學術辨識
19 世紀後半 呂家罔/呂家望/呂家社 清代漢字轉寫與官文社名 1879 年《臺灣輿圖》相關整理仍見「呂家罔」;清末文獻與後世整理則常見「呂家望」「呂家社」。 清代文獻+現代研究整理
1888 事件後 迪化社/遵化社 清政府討伐後的事件後治理名稱 現代原住民族事典整理記載,大庄事件後,呂家望部落南、北分別改稱「迪化社」「遵化社」,並各立社長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研究把這組名稱放進「討伐後改社名」的政策脈絡,並與「遷善」「感恩」「德化」「化良」「歸化」「鎮平」等名稱比較。這能提供治理背景;但目前尚未取得1888年改名原始命令,因此不把「迪化」「遵化」的命名動機寫成已由官方文書直接證實。 現代事典+政策研究;原始改名命令仍宜續追
1905 起 呂家 日治行政/學校名稱 1905 年設立「呂家公學校」,顯示「呂家」已成為日治行政教育體系中的正式用名之一。 數位典藏可核
1928 呂家社(聚落空間重整) 聚落遷移/集中 現代事典整理指出,原四個小地區居民於 1928 年被集中遷至現址。因此清末「呂家望/呂家社」的空間範圍,不能直接套用今天利嘉聚落位置。 現代事典整理
1937 利家 日治時期改稱/名稱延續至現行地政 國家文化記憶庫「呂家公學校」條目記載,1937 年「呂家」更名為「利家」,公學校亦隨之改稱;戰後再改為「利嘉」。至於更名所屬的行政制度脈絡,本專案另列待核,不在此把條目中的因果說明擴寫為獨立史實。 國家文化記憶庫+現行地政資料
戰後 利嘉 戰後行政名稱 戰後改稱「利嘉」,沿用於今日利嘉村、利嘉國小及部落名稱。 數位典藏/現代行政
現行地政 利家段
臺東縣卑南鄉利家段
現行地籍段名/歷史名稱留存 日治時期形成的「利家」名稱,今日仍留存在地政系統。臺東縣政府 2022 年公告辦理「卑南鄉(利家段)」地籍圖重測;財政部國有財產署 2026 年公告放租國有耕地,土地坐落仍記作「臺東縣卑南鄉利家段」。因此,「利家」不是只存在於日治史料中的舊稱,而是仍具現行地籍功能的名稱。 臺東縣政府地政資料+財政部國產署現行公告
當代 Likavung/利嘉部落 部落名稱/官方登記 國家文化記憶庫與臺灣原住民族事典皆將今日利嘉部落連結至 Likavung;2012 年部落名稱登記為「利嘉部落 Likavung」。 當代典藏/事典
1969 Rikavong
利嘉方言田野研究所用名稱
語言學田野記錄/歷史羅馬字異體 1969 年〈A Preliminary Report on Puyuma Language (Rikavong Dialect)〉直接以 Rikavong 指稱利嘉方言。研究摘要把利嘉方言與南王方言區分,並將利嘉置於與知本方言相近的一群;這可確認 Rikavong 是有田野研究依據的歷史書寫形式,也證明利嘉與南王之間確有可分析的方言差異,但不能據此把差異簡化為「南王清、利嘉濁」。 1969 語言學田野研究/中研院數位典藏
2002 Likavong
利嘉國小網界博覽會地方研究所用名稱
校園地方研究/名稱使用 依本專案提供之2002年網界博覽會研究資料,作品已使用 Likavong。這使 Likavong 的校園/地方研究使用時間至少可前推至2002年;目前仍待補入競賽原始頁或完整存檔,作為可公開核對的第一手連結。 專案已知史料;原始競賽頁/存檔待補
2009/可公開核對的後續校園使用 Likavong/利卡夢
利嘉國小與地方文化活動曾長期使用
校園紀錄/地方文化名稱 2009 年《原教界》〈美麗的 Likavong—幸福午餐時刻〉由利嘉國小教師以 Likavong 指稱地方,可作2002年之後仍持續使用的公開證據;後續資料亦持續使用中文「利卡夢」。這些材料仍不足以證明 Likavong 最初由哪套教材、哪位編寫者或哪種方言背景所制定。 2009 校園紀錄+後續公開資料;教材版權頁/主筆/族語審訂資料待查
2012起可直接核對/當代部落使用 Likavung
今日部落與文化組織主要使用拼法
部落名稱登記/當代自我書寫 2012 年部落名稱登記已見「利嘉部落 Likavung」,後續公部門名冊與今日原住民族資料亦持續使用 Likavung。依本專案採用的研究結論,現行 Likavung 可暫時理解為地方語音、社群自我命名與近代族語書寫實踐逐步整合後的形式;但是否曾由利嘉青年、文化組織或部落會議明確主導,作為對 Likavong 的「修正/正名」,仍屬待查。 2012部落登記+後續公開資料;「修正/正名」直接證據待查
17 世紀|荷治時期的名字

在清代「呂家罔」以前,荷蘭人的文書先留下了 Nikabon

十七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把臺灣劃分為不同地方會議區,東部地區的集會在卑南一帶舉行。利嘉部落的居民也被記錄在這套殖民治理網絡之中。今天的原住民族事典將荷蘭時代的社名整理為 Nikabon;其他中文地方資料還可見 NickabonNicobon 等拼法。

「尼家堡」不宜只處理成一個後來方便閱讀的音譯。它所對應的 Nicabon/Nickabon 已進入荷蘭文獻與地圖的空間記錄;研究者在討論 VOC 所使用的原住民族社名與山路時,也以荷蘭地圖作為地名定位材料。中文「尼家堡」仍屬後來譯寫,但背後有實際的地圖記載鏈。它與清代官圖中的「呂家罔社」因此形成兩個不同政權、不同書寫系統留下的地名層。

至少在十七世紀,相關社名已進入荷蘭殖民治理的記錄與地方會議資料;1719 年《鳳山縣志》「山後圖」又可見「呂家罔社」。這兩個時間點證明地方名稱早於1888進入不同政權的書寫系統;至於各時期名稱是否存在直接、規則的語音演變關係,仍須另外證明。

目前較穩妥的寫法是:荷治時期文獻見 Nikabon,部分中文資料譯作「尼家堡」。若後續取得《熱蘭遮城日誌》、地方會議名冊或荷蘭東印度公司原始檔案中的確切拼字,應再以原件校正各種羅馬字異體。

1888 之後|改社名與治理

事件平息之後,社名與治理安排一起改變

大庄事件後,資料記載呂家望南、北分別改稱「迪化社」「遵化社」,並各立社長。能確定的是:改社名與治理安排同時發生。至於命名者為什麼選這兩個詞,現有直接證據還不夠。

國史館臺灣文獻館的研究把這組名稱放在「討伐後改社名」的脈絡,並與「遷善」「感恩」「德化」「化良」「歸化」「鎮平」等名稱比較。這些例子說明改名可以成為治理的一部分,但它們仍是理解「迪化/遵化」的政策背景,不是1888年命名命令本身。

從字義看,「迪」「遵」與「化」確實容易讓人聯想到引導、遵從與教化。策展保留這層閱讀,但只把它放在歷史詮釋的位置,不寫成清政府已明白交代的命名理由。

因此這裡分成兩層:事件後改社名、南北分社並各立社長,可以確認;「為教化而命名」仍待原始命令。若後續找到奏摺、改名命令或同時代地方文書,再提高這一層的證據等級。

事件後可看見的幾層影響
  • 名稱進入治理:事件後出現「迪化」「遵化」等新社名,和原先較接近地名轉寫的名稱屬不同層次。
  • 分社與社長:資料記載南、北分社並各立社長,顯示改名不只發生在紙面上,也牽涉治理單位的重新安排。
  • 行政名稱留下事件後關係:新的社名出現在鎮壓之後;它們和當時治理政策的關係可以研究,但命名者的明確意圖仍需原始文書。
  • 舊名沒有立刻消失:日治以後仍可見「呂家」等名稱,說明新的治理名稱沒有把原有地名脈絡全部取代。
1888 地理索引|歷史地名 × 今日地名

大庄事件地名對照表

1888 年的「庄」「社」「廳」「港」並不等於今天的村、里、鄉鎮或港區。這張表把事件相關地名與今日可辨識的位置並列,並另外標示「直接沿革」「區域對應」「不宜一對一」三種關係,避免把歷史地名硬套進現代行政界線。

1888 前後常見地名 今日地名/位置 與大庄事件的關係 對照方式 研究備註
大庄
亦見大庄聚落、大庄局等語境
花蓮縣富里鄉東里村 事件最重要的起事地之一。1924 年大庄公學校《沿革誌》亦以此地保存事件回顧。 直接沿革 日治後期「大庄」改稱「大里」,戰後曾沿用,1955 年再改為「東里」。今日大庄公廨仍位於東里村。S050
呂家望/呂家社
LikavungRikavon 的清代漢字轉寫層
臺東縣卑南鄉利嘉村/利嘉部落 Likavung
現行地政另保留「利家段」;校園文化品牌使用「利卡夢」
大庄事件中重要的卑南族參與部落,清代官文與後世材料常以「呂家望」「呂家社」稱之;「利卡夢」則屬較晚近的校園與地方文化使用層。 直接沿革 名稱沿革可以相接,但聚落空間不能完全重疊:1928 年曾有四個小地區居民集中遷至今日聚落現址。日治「利家」今日仍保留於地籍段名;「利卡夢」則保留作當代地方文化/利嘉國小活動品牌用名,兩者都不倒推為 1888 年名稱。S043/S047/S057/S059/S060
迪化社/遵化社 今日利嘉部落歷史脈絡中的南、北社區
不宜直接換算成現行村里界
大庄事件遭鎮壓後,資料記載呂家望部落南、北部分別改稱「迪化社」「遵化社」,並各立社長。 不宜一對一 這是事件後治理名稱。因後續聚落遷移與行政重整,現階段不把兩社各自硬對應到今日利嘉村內某一固定區塊。S046
大巴六九社
日治亦見「太巴六九」;Tamalakau
臺東縣卑南鄉泰安村大巴六九部落 現代原住民族資料將大巴六九列為卑南族傳統部落;大庄事件相關敘述亦把它與呂家望並列為南段重要力量。 直接沿革 今日「大巴六九」部落名稱仍被使用,行政位置在泰安村。S051
里壠庄 臺東縣關山鎮 清末縱谷南段的重要聚落,大庄事件相關材料常把里壠、新開園一帶納入事件人群與交通背景。 直接沿革 1937 年里壠庄改稱關山庄,戰後形成今日關山鎮。歷史「里壠」與今日關山市街的沿革關係清楚。S052
新開園 臺東縣池上鄉
核心舊田區約在今錦園、萬安、新興一帶
清末縱谷中的重要拓墾區與駐軍、行政節點;事件相關材料亦以新開園作為縱谷人群與軍事移動的背景地名。 區域對應 「新開園」不是今天單一村名;國家文化記憶庫所稱「新開園老田區」跨錦園、萬安、新興三村,地方資料亦指出錦園為早期核心之一。S053
水尾 花蓮縣瑞穗鄉瑞美村一帶 原規劃作為臺東直隸州州治的位置之一;研究指出大庄事件期間水尾遭焚,州治計畫因此未能照原案推進。 區域對應 「水尾」是清末地方地名,不等同今日整個瑞穗鄉;政策史研究明確標示為今瑞穗鄉瑞美村。S054
埤南/卑南
事件南段的行政、軍事語境
今日臺東市區/臺東平原一帶 事件南擴後,起事者燒毀埤南廳署並圍攻鎮海後軍,成為南段戰事的重要中心。 區域對應 不可直接把清末「埤南/卑南」等同今日「卑南鄉」行政區。相關典藏指出臺東平原舊稱埤南/卑南,清代寶桑則在今臺東市寶桑路一帶。S055
寶桑 臺東市寶桑路及舊市街周邊 屬清末臺東平原/埤南行政中心周邊的地名層,理解埤南廳署、兵營與戰後天后宮信仰地景時很重要。 區域對應 寶桑是地方舊稱,不是今日同尺度行政單位;宜作「舊市街地名」使用。S055
花蓮港
1888 年文獻中的北段地域稱呼
今日花蓮市沿海與舊聚落一帶 1924 年大庄《沿革誌》回顧事件時,記有部分人群北向花蓮港地區。 區域對應 1888 年的「花蓮港」不可直接等同今日人工築成的花蓮港港區。現代港灣到 1930 年代才築建;清代至日治初期「花蓮港」首先是沿海聚落與地域名稱。S056
使用原則: 小說或史料若寫「大庄」「呂家望」「里壠」「新開園」「水尾」「埤南」,正文保持原時代名稱;背景研究再由此表連到今日位置。對應不確定者,不以現代行政界線替代歷史空間。
D5 名稱研究結論|RikavongLikavongLikavung

不是「清音/濁音」的二分,而是方言、聽辨轉寫與書寫標準化的交疊

目前能站穩的部分:利嘉在卑南族起源傳統的整理中屬知本/卡大地布一系的石生系統,南王/普悠瑪則常被列為竹生系統的重要代表;利嘉與南王的語言表現也存在可分析的差異。1969 年利嘉方言研究題名使用 Rikavong,並把利嘉與南王分開處理;依本專案已知史料,2002 年地方研究已使用 Likavong。至於這套起源系統在利嘉地方最自然的說法,以及文化分類能否和語言分類放在同一段談,仍交由D8真人審閱確認。

反證/修正:這種差異不能直接簡化成「南王偏清音、利嘉濁音較重」。尤其 Likavong/Likavung 的 o/u 是母音差異,不屬於子音清濁對立;因此不能用「濁音較重,所以 o 改成 u」來說明名稱變化。

較合理的讀法:Rikavong、Likavong、Likavung 先當作同一聚落名稱在不同年代、記錄者與羅馬字習慣下留下的異體。R/L、b/v、o/u 的差異,可能同時牽涉地方音值、記錄者的聽辨、早期轉寫慣例與後來的書寫標準化;目前沒有證據把它們排成一條單純、規則而完整的音變鏈。

目前先停在這裡:依採用的研究底稿,現行 Likavung 可以暫時理解為地方語音、社群自我命名與當代族語書寫逐步靠攏後的形式;這一句仍須D8真人語言/在地文化審閱。若要再往前說成「由利嘉青年或社區組織主導,刻意把 Likavong 修正/正名為 Likavung」,就需要部落會議、登記申請、地方刊物或參與者口述等直接證據。

證據分級: 〔可確認〕石生/竹生系統與利嘉—南王方言差異;1969 Rikavong;現行 Likavung。〔反證〕o/u 不能以清音/濁音解釋。〔合理推論〕三種羅馬字形式涉及方言音值、聽辨轉寫與標準化。〔待查〕青年/社區是否曾正式主導「修正/正名」,以及 Nicabon 與後續形式之間哪些差異屬規則音變。

怎麼讀這串名字?

這串名字不要讀成一條舊名依序退場的行政改名鏈。荷蘭文獻留下 Nikabon 一類羅馬字社名,「尼家堡」是後來中文資料的譯寫;「呂家罔/呂家望」主要是清代漢字轉寫;「迪化/遵化」則出現在1888事件後的治理脈絡。日治形成「利家」,戰後「利嘉」成為行政、學校與地方日常用名,而「利家」今天仍留在地籍段名。羅馬字部分,1969 年見 Rikavong,依本專案已知史料,2002 年已見 Likavong,2009 年仍有公開用例,2012 年部落登記使用 Likavung。目前只能確認這些使用層次;它們之間的差異不宜簡化成清濁音,也不能在沒有地方直接證據時寫成一次完成的「正名事件」。

同樣地,1719 年地圖能證明的是「呂家罔社」已進入清初漢文地理知識;它不能單獨證明十八世紀部落疆界、人口、聚落位置與今日完全相同。

S040 · 歷史地圖/中研院

1719《鳳山縣志》「康熙鳳志山後圖」

中央研究院臺灣歷史文化地圖整理。可確認此圖為清廷官方早期描繪臺灣東部的重要地圖,並說明圖中社名、方位與位置判讀的限制。

1719 · 清初地圖
S041 · 學術研究/PDF

1719 年地圖中的「呂家罔社」

學術研究討論卑南地方社群時,明確指出 1719 年《鳳山縣志》地圖已出現「呂家罔社」等社名,可作為清初名稱辨識的重要交叉材料。

學術研究 · 地名辨識
S042 · 原住民族事典/清末地名

〈卑南八社〉—1879《臺灣輿圖》中的「呂家罔」

事典整理夏獻綸 1879 年《臺灣輿圖》,指出埤南覓諸社中包括「呂家罔」,可與清初「呂家罔社」及晚清「呂家望/呂家社」並讀。

1879 · 清末地名脈絡
S043 · 國家文化記憶庫/部落沿革

利嘉部落(Likavung

整理 Likavung 名稱由來及「呂家望、呂家、利家、利嘉」等文獻名稱,可作今日部落名稱與歷史轉寫的綜整入口。

當代典藏 · 部落沿革
S044 · 國家文化記憶庫/教育史

呂家公學校

可核對 1905 年呂家公學校、1937 年「呂家」改稱「利家」、1941 年利家國民學校,以及戰後改稱利嘉的名稱變化。

1905–戰後 · 行政教育名稱
S045 · 地方文史書目/部落資料

《卑南族(Likavung 利卡夢)利嘉部落文史紀錄》

臺東縣原住民教育資源中心館藏書目,潘調志、賴秀珍編,2019 年由卑南鄉利嘉社區出版。若要追傳統地名、舊聚落與部落口述,應列為後續優先查閱資料。

2019 · 部落文史整理
S046 · 政策研究/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PDF

〈論戰後臺灣原住民史的纂修:以《臺灣原住民史・政策篇》為例〉

文章以「討伐後改社名」比較「遷善」「感恩」「德化」「化良」「歸化」「鎮平」等名稱,也提到1888年後呂家望社改稱「遵化社」「迪化社」。作者把這類改名理解為討伐後治理的一部分。這篇文章可提供政策背景,但不是1888年的原始改名命令。

《臺灣文獻》65 卷 2 期 · 政策史研究
S047 · 原住民族事典/荷治時期

Likavung 利嘉部落|荷蘭時代 Nikabon

條目明載荷蘭時代稱為 Nikabon,居民曾參加荷蘭人成立的臺灣東部卑南地方會議;可作為荷治時期地名層的現代研究入口。

17 世紀脈絡 · 現代事典整理
S048 · 中研院歷史地圖/地方會議

十七世紀部落集會區

中央研究院臺灣歷史文化地圖整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地方會議制度,指出東部地區的集會在卑南舉行,並說明 1647 年後保存的番社戶口報告與地方治理架構。

荷治時期 · 東部 Landdag 背景
S049 · 學術研究/荷蘭地圖

Peter Kang|The VOC and the Geopolitics of Southern Formosa

研究將 Nickabon/Rikavon 對應呂家望,並指出可參照 Johannes van Keulen 1753 年海圖理解 VOC 所掌握的原住民族社名與交通路徑。這張圖出版年代晚於荷蘭治臺,但承接荷蘭—VOC 的地理知識傳統,因此宜作「地圖記載鏈」使用,而不逕稱為十七世紀原圖。

學術研究 · 荷蘭地圖與地名定位
S050 · 國家文化記憶庫/大庄地名沿革

大庄公學校|大庄、大里、東里

條目明確指出大庄為今日花蓮縣富里鄉東里村舊稱,並記錄 1937 年改名「大里」、1955 年再改為「東里」的沿革。

大庄 → 東里 · 直接沿革
S051 · 國家文化記憶庫/大巴六九

臺東大巴六九牧場|Tamalakau 與今日大巴六九部落

資料把大巴六九社(Tamalakau)、日治「太巴六九」與今日卑南族大巴六九部落連接起來,可作事件南段部落地名對照。

大巴六九 → 泰安村大巴六九部落
S052 · 國家文化記憶庫/里壠

里壠支廳|里壠到關山

條目說明關山鎮原名里壠,並記錄 1937 年里壠庄改稱關山庄,可作清末、日治與今日行政地名的直接對照。

里壠 → 關山 · 直接沿革
S053 · 國家文化記憶庫/新開園

臺東池上新開園老田區

記載新開園老田區位於今日池上鄉錦園、萬安、新興三村,適合作為清末「新開園」與今日池上空間的區域對照。

新開園 → 池上 · 區域對應
S054 · 《臺灣文獻》/水尾與事件後行政

大庄事件與水尾州治計畫

研究指出原規劃的臺東直隸州州治在水尾(今瑞穗鄉瑞美村),但大庄事件爆發、水尾遭焚後,州治仍設於卑南。

水尾 → 瑞穗鄉瑞美村
S055 · 國家文化記憶庫/埤南與寶桑

1933 年臺東天后宮|埤南、寶桑與臺東市街

資料指出臺東平原舊稱「卑南覓/卑南」,今寶桑路一帶清代稱「寶桑」,並記錄大庄事件南擴後燒毀埤南廳署、圍攻鎮海後軍。

埤南/寶桑 → 臺東市區 · 區域對應
S056 · 花蓮縣政府/花蓮港地名脈絡

從「花蓮港」到花蓮市

地方官方資料說明清代至日治時期「花蓮港」原為沿海聚落與地域稱呼;後來都市與人工港灣逐步發展,因此閱讀 1888 年「花蓮港」時不可直接套用今日港區範圍。

花蓮港 → 花蓮市沿海一帶 · 區域對應
S057 · 臺東縣政府/利嘉國小文化品牌

第十九屆利卡夢古典音樂會|利嘉國小梅園

臺東縣政府發布的活動紀錄,直接使用「臺東利卡夢梅之宴」名稱,並標示活動在利嘉國小梅園舉行。可用來確認「利卡夢」已長期進入利嘉國小的公共文化與活動品牌使用。

縣府活動紀錄 · 校園文化使用
S058 · 農業部/利嘉社區與利卡夢梅之宴

〈風情萬種利卡夢 景美如名〉

官方地方報導記錄利嘉國小長年在校園舉辦音樂活動,以及「利卡夢梅之宴音樂祭」如何由學校推動、逐步成為地方文化盛會,可補足「利卡夢」在校園與社區中的持續使用。

地方文化 · 校園與社區延續
S059 · 臺東縣政府/現行地政

卑南鄉「利家段」地籍圖重測結果公告

臺東縣政府 2022 年公告辦理卑南鄉(利家段)地籍圖重測,可直接確認「利家段」仍是現行地政作業使用的地籍段名。

2022 · 地籍圖重測/現行段名
S060 · 財政部國有財產署/現行土地公告

臺東縣卑南鄉利家段 6505 內地號國有耕地

2026 年國有財產署公告仍以「臺東縣卑南鄉利家段」標示土地坐落,進一步證明「利家」並非僅存於日治文獻,而是目前仍具地籍功能的名稱。

2026 · 現行地籍使用
S061 · 《原教界》/Likavong 校園使用

朱慧清|〈美麗的 Likavong—幸福午餐時刻〉

2009 年利嘉國小校園報導直接以「Likavong 即利嘉」開篇,是確認 Likavong 曾在校園與地方文化脈絡中實際使用的重要材料。

2009 · 校園紀錄/名稱使用
S062 · 當代活動紀錄/利卡夢 Likavong

〈利卡夢・梅之宴戶外音樂會於今天舉行〉

2011 年報導明確寫作「利卡夢(Likavong)」,可與 2009 年校園資料並讀,確認 Likavong 與中文「利卡夢」在當時文化活動中的使用。

2011 · 文化活動/名稱使用
S063 · 臺東縣文化處/Likavung 現行使用

Likavung 呂家望文化發展協會|卑南族語利嘉生活常用語彙編輯計畫

2020 年臺東縣文化處社造補助資料以「台東縣 Likavung 呂家望文化發展協會」為正式團體名稱,可確認 Likavung 已進入當代部落文化組織與語言復振工作。

2020 · 社區營造/語言復振
S064 · 1969 語言學田野/中研院數位典藏

〈A Preliminary Report on Puyuma Language (Rikavong Dialect)〉

名稱研究的核心語言史料入口。題名直接使用 Rikavong;典藏摘要將利嘉方言與南王方言區分,並說明利嘉與知本方言屬相近的一群。適合用來確認 1969 年的名稱書寫與利嘉方言的研究位置。

1969 · Rikavong/利嘉方言
S065 · 原住民族事典/知本石生系統

〈知本系統/石生系統〉

整理卡大地布、建和、利嘉等部落的起源口傳與分脈關係,可支持「利嘉屬知本/卡大地布石生系統」的文化系譜定位;此類起源分類不能直接用來推導單一字母的音變規則。

文化系譜 · 利嘉/知本系統
S066 · 原住民族事典/南王竹生系統

〈南王系統/竹生系統〉

整理普悠瑪/南王的竹生系統與卑南族內部不同起源系譜,可與知本石生系統及 1969 年利嘉方言研究並讀;不把「竹生/石生」直接等同「清音/濁音」。

文化系譜 · 南王/普悠瑪
資料界線
  • 荷蘭文獻與地圖脈絡可確認 Nicabon/Nickabon/Nikabon 這組社名;中文「尼家堡」可列為有地圖記載鏈支持的歷史譯稱,但仍應與地圖原件上的羅馬字拼寫分開標示。
  • 「呂家罔社」目前已有 1719 年地圖與學術研究交叉支持,可作清初漢文地名的時間錨點。
  • 「呂家罔/呂家望/呂家社」字形相近,但正式研究仍應保留原文,不自行統一成單一名稱。
  • 「迪化/遵化」可確認為大庄事件後的改社名;後來研究將其放進「討伐後改社名」的政策脈絡。命名是否明確以「教化」為目的,仍應等原始改名命令、奏摺或同時代地方文書。
  • 1928 年聚落集中遷移意味著今日利嘉聚落位置不能直接倒投回 1719 或 1888 年。
  • 「大庄=東里」「里壠=關山」屬沿革關係較清楚的直接對照;「新開園」「水尾」「埤南」「花蓮港」則多為歷史地域名稱,應以區域對應閱讀,不以今日行政界線取代。
  • 1888 年文獻中的「花蓮港」早於 1930 年代人工港灣築建,不能直接理解成今日花蓮港港區;「埤南/卑南」亦不能直接等同今日卑南鄉。
  • 部落名稱的語源與口傳版本應保留多版本,不用單一解釋覆蓋其他說法。
  • 「利家」雖源於日治時期改稱,今日仍以「利家段」存在於地政系統;因此「利嘉」成為戰後行政名稱,不等於「利家」從所有制度中消失。行政地名與地籍段名必須分開記錄。
  • 「利卡夢」保留為校園與地方文化活動持續使用的當代名稱層;目前不把它的形成直接歸因於尚未取得原件的地方教材,也不把它倒推為清代或荷治時期名稱。
  • 1969 年利嘉方言田野研究題名已使用 Rikavong,可作早於校園 Likavong 與現行 Likavung 的重要語言史時間錨點。
  • 利嘉與南王的方言差異可以確認,但目前證據不支持把它簡化成「南王清音較多、利嘉濁音較重」;Likavong/Likavung 的 o/u 屬母音差異,不能直接以清濁音說明。
  • Rikavong/Likavong/Likavung 目前先視為方言音值、記錄者聽辨、羅馬字慣例與書寫標準化共同作用下的歷史書寫異體;不先假定是一條已完全證實的規則音變鏈。
  • 臺東縣政府地方文化教材若確曾使用 Likavong,正式出版仍須取得教材版權頁、書名、出版年、主筆/審訂名單、族語顧問與實際頁面,以判斷該拼法的來源,不能先把編寫者方言背景當成已證因果。
  • 「利嘉青年/社區組織明確主導 LikavongLikavung 修正或正名」目前維持待查;需部落會議、命名登記申請、地方刊物或參與者口述等直接證據。
史證提醒
  • 清代官文中的「匪」「叛番」屬治理與鎮壓語彙,不作中性族群分類。
  • 1924年大庄公學校《沿革誌》距事件36年;1891年天后宮碑記也屬戰後紀念。兩者都不能取代1888同步文書。
  • 致遠、靖遠抵臺與快砲配合陸軍可由清方奏摺支持;「兩艦直接自海上轟擊特定聚落」仍有來源層級差異,不作單一確證。
  • 1888呂家望舊聚落、第一發砲位置、文書問話流程與Likavong→Likavung正式修正過程仍有未決證據;研究區必須保留不確定性。
Visual Reconstruction & Atlas

影像復原與圖鑑

本區收錄人物、建築、器物與地景的數位繪圖示意。影像用於辨認視覺線索,不作為1888現場的直接影像證據;來源或權利未完成者不得進入鎖稿。

影像狀態|作者核准影像已整合 12件圖鑑影像+HERO+Logo|D3-01資產集
北洋水師致遠號靖遠號
01
作者核准影像|D3-01內嵌數位繪圖示意

北洋水師致遠號靖遠號

海上的兵力,來到後山

1888年戰事擴大後,清廷由海路增援。清方奏摺記丁汝昌率「致遠」「靖遠」抵臺,並另記快砲配合陸軍。

《臺東州采訪冊》的後來記載另稱北洋兵輪自船發砲;兩條材料不能直接合併成「致遠、靖遠直接轟擊某一特定聚落」。本圖只呈現艦隊與海路增援。

舊臺東港
02
作者核准影像|D3-01內嵌數位繪圖示意

舊臺東港

後山與海上世界相接的地方

清末卑南港是東部海上交通節點之一;港灣條件與接駁方式仍需依具體年代資料判讀。

目前沒有足夠資料證明致遠、靖遠曾在某一特定港址靠泊或卸下快砲,因此本圖不作此重建。

埤南天后宮
03
作者核准影像|D3-01內嵌數位繪圖示意|D8文化適切性審閱 Pending

埤南天后宮

戰事過後,人們留下了一座廟

戰後建廟碑記把軍事經歷、建廟與媽祖信仰連在一起,是理解戰後紀念的重要材料。

媽祖助軍、掘井得泉等內容屬碑記與信仰記憶層次;可研究後世如何記住戰事,不直接等同1888現場紀錄。

臺東天后宮
04
作者核准影像|D3-01內嵌數位繪圖示意

臺東天后宮

一場戰事,如何留在一座城市裡

今日臺東天后宮的沿革可追溯至大庄事件後的建廟活動,之後歷經遷建與重修。

碑記、匾額與祭祀保存的是戰後地方記憶;本圖呈現後來形成的廟宇,不復原1888戰場。

臺東天后宮媽祖神像數位重繪
04A 當代信仰|媽祖神像|數位繪圖示意
作者核准影像|D3-01內嵌數位繪圖示意

臺東天后宮媽祖神像

香火未歇,人們仍在她面前說著自己的事

畫面取今日臺東天后宮的媽祖信仰與廟宇日常為題。

影像為數位繪圖示意,只用於當代信仰脈絡,不作清末神像原貌的復原依據。

臺東天后宮月下老人神像數位重繪
04B 當代信仰|祈願・廟宇生活|數位繪圖示意
作者核准影像|D3-01內嵌數位繪圖示意

臺東天后宮月下老人

有人來問姻緣,也有人把一句心事留在神前

本圖記錄今日廟宇中月下老人信仰與祈願空間。

影像為數位繪圖示意,不用以推定清末天后宮的神祇配置。

臺東天后宮媽祖熱氣球數位重繪,前方大型媽祖造型熱氣球升空
04C 當代文化|節慶・城市記憶|數位繪圖示意
作者核准影像|D3-01內嵌數位繪圖示意

臺東天后宮媽祖熱氣球

當媽祖離開廟埕,升上臺東的天空

「臺東天后宮媽祖熱氣球」屬當代節慶與城市文化景觀,顯示廟宇信仰進入新的公共活動形式。

影像為數位繪圖示意,不屬歷史事件現場影像。

會所前的部落歌舞數位重繪
03A 當代文化|部落歌舞|數位繪圖示意
作者核准影像|D3-01內嵌數位繪圖示意|D8文化適切性審閱 Pending

會所前的歌舞

歌聲一起,空地便有了自己的時間

畫面取當代部落歌舞與聚會場景為題。

影像為數位繪圖示意,只用於當代文化脈絡;服飾、隊形與建築不倒推為清末固定樣貌。

部落族人歌舞隊形數位重繪
03B 當代文化|歌隊・身體記憶|數位繪圖示意
作者核准影像|D3-01內嵌數位繪圖示意

把歌唱進步伐裡的人們

有些記憶不靠書寫,而靠一再傳唱

畫面取當代原住民族群歌舞活動中的隊列、服飾與共同歌唱為題。

影像為數位繪圖示意;圖中細節不作十九世紀利嘉或其他部落歌舞形式的直接證據。

樹下舞臺與群眾的戶外文化活動數位重繪
03C 當代文化|樹下舞臺・地方節慶|數位繪圖示意
作者核准影像|D3-01內嵌數位繪圖示意|D8文化適切性審閱 Pending

樹下的梅宴

人們坐在春天的樹影裡,聽一座地方慢慢發聲

畫面取「梅宴」地方藝文活動的當代聚會場景為題。

影像為數位繪圖示意,用於地方文化活動脈絡,不屬十九世紀事件現場影像。

臺灣巡撫劉銘傳
05
作者核准影像|D3-01內嵌數位繪圖示意

臺灣巡撫劉銘傳

從土地清丈開始的改變

劉銘傳任臺灣巡撫期間推動土地清丈、丈田給單與賦稅整理;清賦與丈單費爭議是理解1888事件的重要背景之一。

事件成因不只一項。這張人物圖放在制度背景中閱讀,不表示劉銘傳曾在大庄戰場。

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
06
作者核准影像|D3-01內嵌數位繪圖示意

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

率北洋兵輪來臺的將領

清方文書記丁汝昌率致遠、靖遠來臺,並有快砲配合陸軍的記載;同一時期文書中可見「水師總兵丁汝昌」稱呼。

後來地方志另有兵輪自船發砲的說法。現階段不把兩者合併成「致遠、靖遠直接艦砲轟擊某一聚落」的單一確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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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幕 · 序幕

序幕|第一發砲之後

第一發砲落下以前,拉瓦克正彎腰撿起地上的木矛。

木矛的一端插在濕土裡,矛身沾著昨夜的泥。他用左手握住木桿,右膝壓低,正要把它拔出來,胸口忽然遭到一記看不見的重擊。

不是聲音先來。

是地面。

大地在他腳下往上抬起,像有人從地下扛起整座山。他的膝蓋失去力氣,木矛從手裡滑出去,矛尖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痕。接著,熱氣、砂土、碎木和一股帶著鐵味的風同時撞上他的臉。

拉瓦克倒下去。

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喊叫。

他張開嘴,喉嚨確實在動,胸口也在震,可是世界沒有回應。沒有爆裂,沒有巨響,沒有人的呼喊。只有一種細而尖的聲音,從耳朵深處往外撐,像一根燒紅的針卡在頭骨裡。

他撐起身體。

前方有人在跑。有人張著嘴,有人回頭,有一個孩子蹲在路中央哭。屋頂的一角已經不見了,茅草和灰在半空慢慢落下。

然後他才看見火。

沒有聲音。

拉瓦克抬手拍自己的耳朵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
什麼都沒有回來。

納雅從煙裡跑過來。

她的嘴在動。

拉瓦克看著她。

納雅又說了一次,這回伸手抓住他的肩。他感覺得到她手指的力氣,也看見她喉嚨震動,卻聽不見她喊的是什麼。

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
納雅的手停住。

遠處又有人往山下指。

拉瓦克順著那隻手看去。樹冠之外有一小塊白煙升起,接著更遠的地方亮了。

他本能地縮起肩膀。

幾息之後,地面又動了。

這一次他看見旁邊水缸裡的水先顫起細紋,才有泥土從屋簷落下。有人被震得跌坐在地,嘴巴張得很大。

拉瓦克仍然只聽見耳中的長鳴。

有人拖著受傷的人從屋後出來。納雅轉身去幫忙,拉瓦克想跟上,腳卻踩到剛才掉下的木矛。

他低頭。

矛還在。

一個老人被兩個青年架著,左腿已經不能著地。他們要把人抬走,卻找不到能用的木架。拉瓦克把矛撿起來,遞過去。

青年愣住。拉瓦克又往前送。

木矛和另一根木桿並在一起,衣布從中穿過。老人被抬離地面,矛身壓進青年的肩。

孩子從路另一頭跑過來。

他很小,還不知道該往哪裡逃,只看見熟悉的大人便直直衝過去。拉瓦克伸手把他撈住,孩子在他懷裡掙扎,嘴裡不停喊著什麼。

拉瓦克低頭看他。

一個字也沒有。

他把孩子交給路旁的女人。

這時亞罕跑向警木。

拉瓦克看見他抓起木槌,用力敲下去。

木頭一震。

周圍的人也同時抬頭。

只有拉瓦克沒有聽見。

他走近,把手掌貼上支柱。

亞罕又敲了一次。

震動沿著木頭進入他的掌心,隨即消失。

拉瓦克把手留在上面。

亞罕看著他,沒有再敲。

山下又亮了一次。

所有人開始移動。

拉瓦克跟著回頭,看見那間平常放藥的屋子。門半開著,草葉擦著木框。

達谷蘭的藥袋掛在那裡。

拉瓦克走過去。

袋子碰著門框。

他不知道有沒有聲音。

袋子是乾的。是冷的。

達谷蘭不在這間屋裡。

第一發砲落下以前,掛藥袋的木釘就已經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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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|有鳥的早晨

鳥是在天還沒有完全亮的時候開始叫的。

納雅醒來時,屋頂還留著夜裡的涼。外頭的鳥聲一層一層,近的在屋後,遠的藏進林裡。姑露已經起來,把昨晚攤開的藥葉翻過一面。

納雅坐起來。前一天洗過的幾束葉子還沒乾透。

姑露伸手去拿。

「那個還濕。」

姑露看她一眼。「太陽知道。」

納雅把葉子拿回去一點。

「我也知道。」

屋外有人笑了一聲。

達谷蘭坐在簷下,藥袋放在腳邊。他沒有催她們,只仰頭聽著鳥聲。

「鳥還沒叫完。」

納雅問:「鳥哪有叫完的時候?」

「所以不用急。」

姑露把一束葉子丟進竹盤。納雅沒接住,兩片掉到地上。

達谷蘭起身時,藥袋從腳邊被提起,袋底碰到門框。

篤。

姑露頭也沒抬。

「袋子不是拿來跟門吵架的。」

達谷蘭把袋子扶正,像真的怕它再吵。

納雅跟著他出門。

他們沿著屋舍間的路往上走。

有人正在補竹籃,有人在屋前曬東西。孩子追著狗跑過水溝,鞋底把濕泥帶上來。路旁的老人叫住達谷蘭,問兒子的事。

拉瓦克正把兩根濕木料搬到屋簷下,看見他們過來,側身讓出路。木料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深色水痕。達谷蘭只朝他點了一下頭。

兒子兩天前往山下去,還沒有回來。

納雅立刻摸向腰間的木片。

「什麼時候走的?跟誰?往哪條路?」

老人被她一連問了三句,話反而斷了。

達谷蘭沒有催。

老人只說:「說好昨天回。」

納雅等著後面。

沒有了。

她看向達谷蘭。

達谷蘭說:「有時候人只是想把一句話說完。」

納雅把手從木片上放下。

他們繼續走。

溪邊有鳥飛下來喝水。納雅抬頭辨聲音,達谷蘭卻看著地上的腳印。

「你不是在聽鳥?」

「我在聽。」

「你明明在看地上。」

達谷蘭笑了。

「鳥又不替人作證。」

納雅皺了皺眉。

她摸了摸腰間的木片,沒有拿出來。

快到中午時,山下有人跑上來。

那人先喊了一句,路旁幾個人都停下手。

有人從大庄來。

有傷。

達谷蘭沒有問發生什麼,轉身往回走。納雅跟上去,跑到一半才發現姑露已經站在屋前。

最先被扶進來的是一個年輕女人。

她肩上的布已經被血黏住。走到門前時,腳下一軟,兩個扶她的人差點一起摔下去。

姑露只說:「讓路。」

圍在門邊的人退開。

女人被扶進屋。

姑露又說:「進來。」

這一次是對納雅。

屋裡暗下來。

納雅跪到席旁,剪開沾血的布。女人咬著牙,沒有叫,傷口碰到水時整個肩膀縮起。

門外有人問她是哪裡人。

沒有人回答。

又有人問大庄出了什麼事。

還是沒有人回答。

達谷蘭坐在女人另一側,等她呼吸慢下來。

女人忽然抓住他的手腕。

「他們會來找我。」

達谷蘭沒有問「他們」是誰。

姑露把用過的布丟進盆裡。

「先止血。」

女人看向門口。

「他們會來。」

姑露把門簾拉下一點。

「人進了這個門,傷沒穩以前,不帶出去。」

席上的伊央動了一下,像想撐起身。姑露已經轉過去拿新的布,沒有看見。

納雅抬起頭。

門外的人沒有說話。

只有盆裡的水微晃。

女人睡著後,納雅把木片拿出來。

她想記下名字、來處、受傷的時間,還有是誰把她送上山。

刀尖碰到木面。

達谷蘭問:「妳要寫什麼?」

「她是誰。」

「找她的人如果也想知道呢?」

納雅的刀停住。

她看向席上的女人。

女人閉著眼,手仍抓著薄布的一角。

納雅把刀尖從木面移開。

外頭的鳥叫了一整個早晨。

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鳥聲一處一處斷了。

先是屋後。

接著更遠的林子。

屋後的狗站起來,朝山下叫。

達谷蘭把藥袋從肩上取下,掛到門邊。

袋底輕輕碰上木框。

篤。

姑露這次抬起了頭。

達谷蘭走到屋外。

納雅跟到門邊。

山下的路仍空著。

狗卻一直朝那個方向叫。

達谷蘭站著聽。

「山下有人來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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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|門外的人

狗從山下叫上來。

姑露正端著一盆水出門。水已經泛紅,她沒有往院子裡潑,繞到屋後才倒掉。回來時,納雅站在簷下往山路看,手裡還捏著一截沒削完的藥根。

達谷蘭也看見了。

三個人從樹影裡走出來。

最前面是薩瑪。他走得比平常快,衣服貼在背上。後面兩個男人隔著幾步,其中一人腰間帶刀。納雅認得那張臉,卻想不起名字,只記得以前在山下見過。

薩瑪進了院子,先看達谷蘭,再看屋裡。

門簾垂著。

「人在裡面?」

達谷蘭沒有回答。

姑露從他們身旁走過,手裡仍是那只空盆。帶刀的男人轉身看她,姑露迎著他的目光,進屋去了。

屋裡隨即響起水聲。

薩瑪把昨夜的事情說了一些。

有兩次他說到一半,看了一眼門簾,便換成另一句。納雅只當他還沒喘勻。

大庄死人了。

從那裡逃出來的人不只一個。

山下有人在找。

至於死的是誰,事情怎麼開始,話到了薩瑪嘴裡便斷斷續續。他知道的像是從幾條不同的路上來,放在一起,反而對不上。

跟他來的男人等得不耐煩。

「把裡面的人叫出來。」

沒有人動。

他往前走了兩步。

門簾掀開,姑露站在裡面。

「站外面。」

男人停在門簾前。

「我只看看。」

姑露低頭擰了擰手裡的布,水順著指節滴下來。

「你沒受傷。」

男人的臉沉下去。

他伸手去碰門簾。

姑露沒有退。

他的手停在半空,最後收了回來。

院外已經有人站著看。有人把肩上的柴靠到牆邊;抱著陶罐經過的孩子被母親叫了一聲,又沿原路跑回去。沒有人問發生什麼,幾雙眼睛只跟著那個男人。

男人指了指屋裡。

「傷還沒止。」

這次男人笑了。

「我要的不是傷。」

姑露把布折起來。

「裡面現在只有傷者。」

屋裡傳來一聲咳嗽。

很輕。

男人回頭。

又一聲。

姑露轉身進去,門簾從她肩後落下。

男人沒有跟進去。

他的腳就在門前。

納雅低頭時才看見,那隻腳正踩著門檻外的一小塊乾土。再往前半步就是屋裡。

以前沒有人會在那裡停。

狗會跨過去,小孩也會。下雨時泥水從那裡帶進來,姑露拿水沖一沖,隔天又是一樣。

現在那裡空著半步。

薩瑪站到了男人旁邊。

兩人低聲說了幾句。

男人沒有再往前。

到了近午,院子裡的人少了一些。

有人回家吃飯,有人換了一個地方坐。帶刀的男人在樹蔭下等,薩瑪靠著柱子,接過別人遞來的水,一口氣喝了大半碗。

姑露出來洗布。

納雅蹲在旁邊,把藥根削成薄片。

水裡浮起一點暗紅。

兩個婦人從路邊經過。一個說死的是官差,另一個立刻搖頭,說早上才聽見另一種說法。

她們走遠後,又有人說昨晚先動刀的是大庄的人。

「你看見?」坐在柴堆旁的人問。

那人說是阿吉看見的。

阿吉不久後從另一頭回來。他什麼也沒看見。

納雅把腰間的木片拿出來。

上頭還留著昨天刻的藥名。她翻到背面,刀尖在木頭上停了一陣。

薩瑪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旁邊。

他看著木片,沒有問她要寫什麼。

「他們如果要看呢?」

只有這一句。

納雅抬起頭。

薩瑪已經走開了。

刀尖還留在木面上。她原本想刻下一個名字,只落了一道很短的痕。

她用拇指磨了磨。痕還在。納雅把木片收回去。

伊央在午後醒來。

屋裡比外面暗,門簾遮去了大半日光。她一睜眼便往門口看,像是忘了自己在哪裡,直到姑露把水送到嘴邊,她才慢慢躺回去。

納雅替她換藥。

肩上的傷仍熱著。藥碰上去時,伊央的手抓住了席邊,很快又鬆開。

外面偶爾有人走動。

腳步經過門前,她的手又收緊。

達谷蘭進來後,在她身旁坐下。

沒有問大庄的事。

也沒有問死了誰。

伊央先開口。

「他們還在?」

姑露把舊布放進盆裡。

達谷蘭點頭。

伊央望著門簾。

「我不下去。」

聲音很低。

達谷蘭仍坐著。

納雅以為他會問原因。

他沒有。

姑露替伊央把身後的草蓆折高一些,讓她靠得舒服。外頭有人碰倒了一根木頭,沉沉響了一聲,接著又安靜下來。

「妳叫什麼?」達谷蘭問。

伊央看著他。

「伊央。」

納雅摸到了腰間那片木。

她沒有拿出來。

午後的影子挪到院子另一頭。

帶刀的男人又站了起來。

達谷蘭從屋裡出來,他便走過去。兩人只說了幾句,聲音都不高。

男人問到最後,達谷蘭只答了一次。

「她說她不下去。」

後面沒有別的話。

男人盯著他。

薩瑪從樹蔭下站起來。

風穿過院子,把屋簷下曬著的幾束葉子吹翻了面。姑露從屋後回來,看見三個人站在門前,沒有走快,也沒有停下,只把空盆放回原來的位置。

這時山路那頭有人喊了一聲。

所有人都往下看。

有幾個人正上山。

納雅一個也不認得。

他們沒有走在一起。前面兩個隔得近些,後面的人散在路上,衣服和山下其他人看不出多少差別。沒有人帶旗,也沒有人喊話。

最先變的是狗。

剛才還趴在路邊的一隻站起來,退到屋後。

接著是人。

原本站在路中央的男人把肩上的柴換到另一邊,讓出路;兩個婦人牽著孩子往旁邊走。方才一直坐著的薩瑪也站直了。

納雅看向薩瑪。

薩瑪沒有看她。

那些人繼續往上走。

沒有誰說他們是誰。

院子漸漸靜下來,只剩鞋底踩過乾土的聲音。

一步。

又一步。

達谷蘭把肩上的藥袋取下。

他走回門邊,將袋帶掛上木釘。

袋底沉下來,碰到門框。

篤。

納雅抬起頭。

幾個陌生人已經進了院子。

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個停在門前。

沒有立刻開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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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|門關上的時候

薩瑪走向那個停在門前的男人。

那人先看達谷蘭,再看屋裡。身後幾個人散在院子邊,沒有圍上來,也沒有碰腰間的東西。方才退開的狗停在屋後,只露出半個頭。

兩人說了幾句,聲音壓得很低。納雅只聽見達谷蘭的名字。

達谷蘭沒有問他們是誰。

他把掛在門邊的藥袋重新背上。

姑露從屋裡出來時,看見的正是這個動作。她手裡還端著給伊央喝剩的水。

「去哪裡?」

薩瑪替那男人答了。

「下去一趟。」

姑露看著達谷蘭。

達谷蘭把袋帶往肩上拉好。

「很快。」

沒有人接這句話。

屋裡傳來席子摩擦的聲音。伊央大概醒著,卻沒有出來。

那幾個陌生人開始往院外走。

達谷蘭跟在最後。

納雅也動了一步。

他回頭。

目光落在納雅身上。

納雅停下來。

人走遠後,院子很快又有了原來的聲音。

有人把靠在牆邊的柴重新扛走,孩子被叫回來吃東西,狗也慢慢從屋後繞出。剛才站滿人的地方,只剩幾個被鞋底踩亂的土印。

姑露進屋換藥。

納雅蹲在門前,把削到一半的藥根拿回手裡。

她削得太薄,第一片斷了。

第二片也是。

削到第三片時,納雅抬頭望向山路。

人影已經不見了。

薩瑪還留在院子裡。

他坐在方才那塊石頭上,手肘抵著膝蓋。納雅幾次想開口,最後都嚥了回去。

最後是薩瑪先站起來。

「我去看看。」

納雅抬頭。

薩瑪已經往山下走。

達谷蘭認得這條路。

以前有人發燒、被刀割傷,會叫他下來;有時只是問一句話。

路過溪溝時,他把鞋底的泥在石頭上蹭掉。

前面的人沒有催。

再往下,屋舍漸密。有人坐在陰影裡補網,看見他們經過,只抬頭看了看。

以前走到這裡,門是開的。裡面的人知道他帶來的是藥,沒有人搜他的袋子。他替一個孩子看過高燒,也替一個男人重新綁過裂開的傷口。回去時,對方還塞了一小包鹽給他。

今天院門也是開的。他走進去。裡面比外頭涼一點。桌旁有人正在寫字。

那人抬眼認了認他,便繼續寫。手掌壓著紙,筆尖又往下走。

帶他來的男人示意他坐。

達谷蘭沒有坐。

他站在桌前等。

不久,另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。

這個人達谷蘭見過。

上一次見面時,對方的左手纏著布。他拆開來看,傷口已經化膿。那人怕痛,每次碰藥都把臉轉開。

今天那隻手看不見傷了。

男人也認出他。

兩個人的視線碰在一起。

「大庄的人在你們那裡?」

達谷蘭沒有否認。

寫字的人停筆。

「幾個?」

「傷的人,一個。」

「名字?」

達谷蘭看向桌上的紙。

紙已經寫了不少。

他沒看懂所有的字,只認得其中幾個。

一個是「人」。

一個是「庄」。

還有一個,他看了很久。

像是「匪」。

他把視線移開。

「她受傷。」

男人等著。

達谷蘭沒有再說。

院子外有人經過,腳步從門口一閃而過。

「把她帶下來。」

達谷蘭搖頭。

「她不能走。」

「那就有人上去帶。」

達谷蘭抬起眼。

寫字的人把筆擱下。

達谷蘭摸了摸肩上的藥袋。袋口露出一截曬乾的草莖,他把它按回去。

「我聽懂了。」

男人看著他。

「我沒有答應。」

門縫進來的風掀起紙角。

寫字的人伸手壓住。

帶達谷蘭進來的人先往門邊走。

達谷蘭以為談完了。

他轉身。

那人卻先到了門口。

木門被拉動時,軸上發出一聲很乾的摩擦。

達谷蘭站在原地。

門慢慢合上。

最後一線日光從地上退去。

喀。

門閂落下。

山上的影子已經換了方向。

姑露第四次把水端到屋外。

這次水很清。

伊央的血總算止住了。

納雅坐在門邊削藥,削好一片,就放進膝上的小碗。碗底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白片。

山路空著。

納雅削好兩片藥,再抬頭。

仍看不見人。

薩瑪回來時,天還沒有暗。

他一個人。

納雅手裡的刀停住。

薩瑪走進院子,沒有坐,也沒有找水喝。

姑露從屋裡走出來。

她先看他的身後。

什麼都沒有。

薩瑪喘著氣。

「門關了。」

姑露手裡的盆沒有放下。

納雅望向門邊。

木釘空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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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|路一點一點窄了

姑露把盆放到地上,蹲下去往牆邊推。

水面微晃。她站起來看薩瑪。薩瑪的氣還沒有喘勻,只說達谷蘭進去了,後來門關上。他在外頭等著,沒有人讓他再進去,也沒有人說達谷蘭什麼時候出來。

院子裡的人漸漸靠近。有人問是不是被扣住了,有人問是不是還在問話。薩瑪沒有替那扇關上的門取名字。

屋內傳來輕微的翻身聲。姑露回頭。

伊央醒著。

亞罕是在這時從上坡下來的。

他原本只是來找達谷蘭。路口那塊警木的繩子磨斷了一股,老人要他問問能不能換一條結實些的。走到半路,他便覺得不對:一路上都有人站在路邊,卻很少有人說話。

進院子後,他沒有看見達谷蘭。木釘也是空的。

薩瑪把事情又說了一次,比剛才更短。

「上面還不知道。」亞罕摸了摸肩上的繩子。

沒有人叫他去。他自己轉身往上走。

第一個遇見他的是在水邊洗竹筒的老人。亞罕只說達谷蘭還沒回來,老人便把竹筒放下。等亞罕走到下一處屋群,已經有人追上來問,是不是山下的人把達谷蘭抓走了。

亞罕說不知道。

再往上,話又變了一次。有人說天黑前會把達谷蘭帶去別處。

「誰說的?」

沒有人答得出來。

那裡的幾個青年已經把靠在樹旁的粗木抬到路邊。沒有橫過去,只放在伸手就能推倒的位置。亞罕站著看那根木頭。

「不是叫你們封路。」

其中一人把手從木頭上鬆開。「誰叫的?」

亞罕張了張口,最後只說:「沒有人。」

青年看著他。

亞罕繼續往上走。

日頭往西偏時,山上的路還是原來的路。

女人背著柴回家,孩子從水邊提著小壺往上走。有人洗好晚些要煮的芋頭,放在屋前晾著。只是岔路口比平常多了兩個人,溪邊的大石旁也有人坐著。

沒有人攔自己人。

溪口那邊也有人搬了石頭,卻沒有堆成牆。兩塊放在車輪容易經過的地方,另一塊被一個老婦人踢開,免得提水的人絆倒。一個青年又把它推回去,老婦人盯著他,他便收手。最後石頭留在路邊。

誰都看得出來,只要再推一步,路就會不一樣。

遇見從山下上來的陌生人,人們便留意他們。

亞罕跑了幾處,回到警木旁時,手心全是汗。他把新繩穿過木孔,試著往下拉。木頭離柱子還差一點,他便踩上石塊,把繩結往高處推。

繩子扭在木孔裡,拉瓦克從路邊走來,一手扶住柱腳,一手把鬆出的繩頭遞上去。亞罕重新纏好,他便放手,扛著剩下的木料往院子去。

背後有人問:「要不要敲?」

亞罕回頭。是住在坡另一面的青年。

「敲什麼?」

青年也答不出來。

平常有火、有陌生人、有孩子在林裡走失,都有人敲。可今夜不同。亞罕不知道自己敲下去,別人會把它聽成什麼。

他把木槌放回柱邊。

「先不要。」

亞罕又把繩結拉緊了一次。繩子本來已經牢了。

兩個人坐在路旁等。

山下那間屋裡,達谷蘭也在等。

天色從門縫底下慢慢暗下來。桌上的紙換過幾張,寫字的人有時離開,有時回來。沒有人再問伊央的名字。

晚一點,有人送進一碗水。達谷蘭喝了一半,送水的人伸手要拿走時,他指了指自己的藥袋。那人沒懂。

達谷蘭把袋子拉到膝前,從裡面取出一小包乾葉,放在桌上,又指了指送水那人的手。虎口裂了一道口子。

男人低頭看著虎口,還是把手伸過來。

達谷蘭替他把傷口洗乾淨。

屋裡沒有誰說這算不算看病。

包好之後,男人把手收回去,端起水碗。到了門邊,他回頭看了達谷蘭。

門還是關上了。

天快黑時,第一個消息從下坡跑上來。

來的是個半大的孩子,跑得太急,到了院子前才扶著樹喘氣。他說下面有人聽見,達谷蘭今晚可能會被帶走。

薩瑪立刻問他從哪裡聽來。

孩子指向山下。

「那邊。」

「誰?」

孩子搖頭。

薩瑪沒有再問。

消息比孩子跑得快。他還在喝水,路上已經有人散開。有的往溪口,有的往上坡;有人回家拿了弓,再站到屋外。

有兩個青年已經走到院外,弓背在肩上。薩瑪看見,沒有攔,只問他們知不知道達谷蘭被留在哪一道門後。

兩個人對望。其中一個知道方向,不知道是哪一間。

他們沒有再往下走。

姑露把曬乾的布一塊塊收進屋裡,納雅幫她折。伊央坐在席上,看著兩人的手。門外腳步一趟接一趟。

納雅折到最後一塊,才發現自己的木片還塞在腰間。她把它抽出來,那道白天留下的短痕還在。

她沒有再磨。

夜色落下後,路口終於響了一聲。

不是亞罕敲的。

聲音從較低的地方傳來,隔著樹,只剩沉沉一記。亞罕立刻站起來,旁邊的人也站起來。

沒多久,坡另一面回了兩聲。

更遠處又響了三聲。

節拍全不一樣。

亞罕抓起木槌,沒有敲。他知道第一聲能叫人往路口去,也能叫人把弓拿出來。至於遠處的人會把它聽成什麼,他不知道。

下方的路上有人搬動東西。

白天還靠在樹旁的粗木,被慢慢推了出去。

木頭停在路中央,留下只能側身通過的一道窄縫。

沒有人再去推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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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|只是問話

油燈換過第二次燈芯時,林兆安才發現外面已經全黑。

白天那張紙還壓在桌角。旁邊又多了三張,一張記人名,一張記大庄,一張什麼也沒寫,只在上頭畫了兩道短線,等著有人把空處補滿。達谷蘭坐在牆邊,藥袋放在腳旁,袋口已經繫好。

林兆安把紙往前挪了一點。從午後問到現在,來回總是同幾件事:大庄來的人住在哪裡,誰讓她留下,山上的人聽誰的,若要交人,要找誰說。

達谷蘭每次都聽完。有些答,有些搖頭,有些只是看著提問的人。林兆安起初分得很細。知道的,他寫知道;沒看見的,寫未見;問錯人的,就在旁邊留一小塊空白。

到第三張紙時,上面的人看了一遍。「這麼多空的,送上去看什麼?」

那人用指節點了點其中幾處。誰收留、誰主事、誰與大庄往來。「他都不答?」

林兆安看向達谷蘭。達谷蘭也在看那張紙。「有些不是不答。」那人等著。「是不知道。」

上面的人把紙推回來。「寫拒答。」

林兆安沒有動。燈芯燒出一小團黑花,他拿剪子夾掉。火一縮,桌上的字暗了一瞬。再亮起來時,他在空白處寫了兩個字。

拒答。

林兆安看著那兩個字。沒有劃掉。

墨很快吃進紙裡。

下一次問話換了一個人。那人沒有坐,從門口走到桌旁,先翻前面的紙,再看達谷蘭。

「山上有沒有頭目?」「有。」「誰能叫所有人放下弓?」

達谷蘭答:「沒有人。」

那人皺起眉。「若村裡要打仗,是誰下令?」「沒有人。」

這次筆沒有立刻落下。林兆安抬頭,看見對方的手已經按在桌面上。「那他們為什麼會一起動?」

達谷蘭把手放在膝上。外面遠遠傳來一聲木頭撞擊,隔著牆,已經聽不出是什麼。「看見了,就會動。」

「看見什麼?」

達谷蘭沒有答。

林兆安的筆停在紙上。問話的人走到他身後。紙上原本寫著:無人可令全社。

那人看了一遍。「改。」「改什麼?」「不肯供出首領。」

達谷蘭聽見了,只低頭把藥袋旁露出的一根草莖塞回去。

墨在林兆安的筆尖聚成一點,掉在「無人」旁邊。他拿紙角去吸,黑點散開,字還在。

他沒有劃掉原句,只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:原答,無人可令全社。

字寫得很小。站在桌另一邊的人沒有再看。

夜更深時,屋裡只剩三個人。達谷蘭靠著牆闔眼。林兆安整理白天留下的紙,把同一個人從不同頁上找出來,重複的放到一起。

伊央的名字沒有出現。不是因為沒人問,是達谷蘭始終沒有說。

第一張只有「大庄來一傷者」。後來有人在旁邊補了「女」字。再往後,另一張紙上已經成了「大庄逃人」。

林兆安把兩張並排,讀完後又分開。

他把紙邊重新對齊,又各自錯開一點。不是同一種說法,他不想讓它們疊成一句。

門外有人送來新的口信。林兆安出去接話。走廊比屋裡冷,幾扇門都已經闔上。盡頭有人提燈等他,說上面還沒有回話,今晚先留。

「留到什麼時候?」提燈的人搖頭。「等回話。」

林兆安回到桌前。達谷蘭睜開眼。兩人的目光隔著燈火碰在一起。

林兆安沒有說「拘」,也沒有說「放」。他拿出拘留簿旁那張較薄的紙,在日期下面寫:暫留。

後面原本應該還有一行。

到何時。

那一格空著。

山上的第一支火把亮起時,官署裡沒有人看見。第二支也沒有。

林兆安只聽見外面偶爾有人快步走過。更晚些,門邊的人忽然把窗板合上,說山路那頭有人聚著。屋裡的人都站了起來。

達谷蘭沒有。他低頭看自己的藥袋。

林兆安也沒有立刻動。手邊那張「暫留」還沒乾,紙角被風從門縫吹得輕輕顫。

外頭有人問要不要加人守門。沒有人回答。

不久,走廊傳來鑰匙相碰的聲音。先是一把,接著另一把。

一扇門關上。又一扇。

林兆安把手按在那張紙上。

墨還是濕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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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|誰算逃犯

晨霧還沒散。屋簷滴下昨夜留下的水,一滴一滴落進門前的泥裡。姑露把火重新撥旺,陶鍋開始冒出細細的白氣。

屋裡一夜都睡得不安穩。伊央醒過幾次,納雅幾乎沒闔眼,一直聽著外面的腳步,卻始終等不到熟悉的那一雙。

達谷蘭沒有回來。

天亮後,第一個上山的是昨天送消息的孩子。他今天跑得比昨天慢,到了院子口,只站著。

姑露看著他。孩子低下頭。「下面……有人來。」說完便退開了。

沒多久,薩瑪也到了。他走到院外,腳步卻慢下來,像是在想該先說哪一句。

納雅走出去。「老師呢?」薩瑪只搖頭。

山路上出現四個人。納雅昨天見過其中一個,另外三個,她不認識。他們走得不快,一路上沒有喊人,也沒有拿出任何文書。

走近院子時,其中一人向薩瑪點了點頭。男人說了一長串話,薩瑪聽完,只翻:「他們說……只是來問話。」

院子裡沒有人回答。男人又說了一次。這一次,薩瑪翻得更短。「只是問話。」姑露望著他。「昨天也是。」薩瑪低下眼,沒有翻。

男人往屋裡望。「那個女人。」薩瑪翻道:「他們要見傷者。」

姑露沒有讓開。「她不能走。」男人繼續說下去。薩瑪沒有把後面的話翻出來。

薩瑪重新開口。「他說……不是帶走。」「只是問。」

院子裡忽然有老人笑了一聲,很輕,像是不小心咳出來。男人朝那邊看,沒有人承認是自己。

納雅第一次注意到,薩瑪開始換詞。男人說一句,他翻一句;有時少一個字,有時整句都短了。她不知道哪一句更接近原來的意思,只知道兩邊的話已經不再一樣長。

男人終於自己往前一步。他指向屋裡,又指向山下。手勢很清楚。

姑露看著他的臉。「他說什麼?」薩瑪吸了一口氣。「如果今天不去。」話到這裡斷了。男人催了一句。「他們明天還會來。」

姑露問:「今天去了呢?」

薩瑪轉頭聽男人再說了一段。男人說完,薩瑪沒有接上。

最後,薩瑪說:「他沒有說。」

伊央扶著門框站了起來。她的臉還很白,肩上的布重新換過。她一步一步走到門口,院子裡的人都回頭。

男人看見她,目光定在她身上。伊央沒有看他,她看的是薩瑪。「他說我是什麼?」

薩瑪愣住。伊央又問一次。「傷者?」「逃的人?」「還是犯的人?」

薩瑪只看著她。男人還在說,一句接著一句,薩瑪卻都沒有翻。

男人最後只說了一個很短的詞。薩瑪聽見後,嘴唇抿緊。姑露和納雅都在等他。

薩瑪終於開口。「他們要找的人。」「不是病人。」

男人皺起眉。兩人又說了幾句,聲音都比剛才高。

納雅一句也聽不懂。她只看見薩瑪第一次沒有退。

男人最後放棄了,轉身往山下走。另外三個人跟著離開,一路上沒有回頭。

腳步消失後,院子裡仍靜著。姑露扶住伊央。伊央閉上眼,肩膀往姑露那邊沉了沉。

薩瑪還站在原地。納雅走過去。「剛才最後那個詞。」「是什麼?」

薩瑪望著空下來的山路。「如果照他的話翻。」「妳們就已經不是收留傷者了。」

納雅等著後面。薩瑪卻沒有再說。那個沒有被翻出的詞,留在山路那一頭。

門簾垂著,門仍開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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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|木頭上的第一個名字

雨是在半夜開始落的。沒有雷,只有屋簷滴著水。

納雅醒了兩次。第一次,是伊央翻身;第二次,是她想起那片木。

天還沒亮,她便坐到門口。木片放在膝上。那一道被拇指磨過的痕還留著,很淺,幾乎看不見,只有光斜著照過去,才知道那裡曾經落過刀。

她把刀放在木面上。沒有刻。屋前的火早已滅了,只剩灰底還有餘溫。

姑露出來,看見納雅還坐著,只把一束昨天曬乾的藥草拿進屋裡;等她再出來時,手裡換成另一束。

天色漸亮。兩個人就這樣各做各的。

薩瑪在太陽越過樹梢後回來。他走到門外便停下。狗先聞到他的味道,搖了兩下尾巴,很快伏回去。

納雅抬起頭。薩瑪手裡多了一樣東西,是一卷紙,捲得很緊,用細麻繩綁著。

薩瑪一直握著那卷紙。

「他們給你的?」薩瑪點頭。「叫我帶上來。」「什麼?」「我不知道。」

麻繩還綁著。他的拇指壓著繩結。

達谷蘭還沒有回來。屋裡的人都知道,卻沒有人再提。

姑露把早飯分成四份。第五個木碗仍然放在原來的位置。一直到飯涼了,她才把碗收回來。

薩瑪把紙放到桌上。紙捲著不肯平;納雅看著它,手又摸到腰間的木片。

姑露解開麻繩。紙一展開,四角便往上翹。上面寫滿了字,只有薩瑪看得懂。

薩瑪把紙從頭看到尾,拇指一直壓著紙邊。等翹起的一角伏下去,他才開口。

最後,他只念第一行。竹葉在院外相擦。

第一行念完,薩瑪便住了口。姑露望著他。「下面呢?」

他把紙重新捲起來,比剛才更快。

「寫了什麼?」薩瑪望向山下。「名字。」

「誰的?」

薩瑪把紙放回桌上,很輕。「伊央。」

屋裡忽然沒有聲音。

納雅摸到腰間那片木。沒有拿出來。

薩瑪坐下來。「下面開始寫名字了。」

沒有人接話。他看著桌上的紙。「昨天還只是找人。」「今天,名字已經在紙上。」

伊央一直坐在屋裡,外面的每一句卻都聽見了。「只有我?」

薩瑪搖頭。「不是。」

又安靜下來。伊央問:「還有誰?」

薩瑪的手仍按在那卷紙上。

伊央等了一會兒。薩瑪沒有抬頭。她把原本朝著他的身體轉回屋裡。

納雅把木片拿出來,翻到背面。那一道短短的刀痕還在。

她看了很久,終於落下第一刀。不是名字,是一條很直的線。第二刀。第三刀。她沒有刻字,只沿著原來的痕,一點一點刮。

木屑落在腳邊,散開。

下午,山下又上來一個人。他停在路口,把一句話留下便走。

薩瑪聽完,仍站在路口。姑露和納雅等他自己回頭。直到那人走遠,他才轉過身。

「下面有人說。」「收留的人。」「都要記名字。」

納雅望向手裡那片木。木面很乾淨。拇指擦過原來的位置,摸不到那道痕了。

她又刮了兩下,直到自己也找不出最先落刀的位置。

天快黑時,屋裡點起了火。姑露把那卷紙收進陶罐裡。沒有燒,也沒有再打開。

納雅把木片放回腰間。屋外,竹葉在夜裡輕輕相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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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|空白那一格

天色剛暗,達谷蘭的藥袋被整個倒在桌上。

草根、乾葉、布條、小刀,一樣一樣排在紙旁。袋口原來的繩結已經鬆開,換成另一種綁法。達谷蘭看著那些東西,沒有伸手。

站在桌邊的人指著那些東西。「都記。」

林兆安拿起筆。「怎麼記?」「小刀一把。其餘雜物。」

筆尖落到「小刀」後面,林兆安抬起頭。「做什麼的?」

達谷蘭看著桌上的刀。「割布。削藥。挑刺。」

桌邊的人皺眉。「寫刀就好。」

林兆安低下頭,在「小刀一把」後面又添了幾個小字:治傷用。

送水的人進來時,虎口裂著一道口子。大概是白天搬東西時磨開的,血已乾過一次,碰到碗沿,又滲出來。

達谷蘭看見了,朝桌上的乾葉抬了抬下巴。

門邊的人還站著,林兆安先把藥袋提過去。

達谷蘭取了一小撮乾葉,讓那人把手伸來。水倒進盆裡,布被擰乾,葉子在掌心揉碎。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小刀,門邊的人先按住刀背。達谷蘭看了他一眼,沒有爭,只用手把布沿著舊裂口撕開。

包好以後,送水的人看了自己的手一眼,端著空碗出去。

那把小刀仍擺在紙旁。林兆安回到桌前。「治傷用」三個字還沒有乾。

走廊有人叫他出去。那人只交代幾句:前兩日的問話重新謄一份,天亮以前送上去。

「照哪一張?」

對方看了他一眼。「照能看的那張。」

林兆安回到屋裡,把幾張紙攤開。第一張還留著「不知道」、「沒有這樣的人」、「這個問題不對」。第二張中央只有兩個字:拒供。

他把乾淨的紙放到最上面。姓名。來處。往來。最後是首領。

首領那一格空著。

林兆安沒有重新問前面那些問題。他只抬頭。「你昨天說,沒有人能叫所有人做一樣的事?」

達谷蘭看著他。「我說過。」

「再問一次呢?」

「還是一樣。」

林兆安點頭。筆落下去,在旁邊的附記寫:無一人可令全社。

首領那一格沒有填。

他特意把附記留在格線外,沒有讓任何一個字碰進「首領」那一格。

夜再深一些,門外的人進來看了一次。

他站在林兆安身後,先看最上面那張。「這格怎麼還空著?」

「沒有名字。」

那人伸手翻到第二張,看見「拒供」。「照這個寫。」

林兆安沒有回答。

那人把紙推回來。「天亮前要送。」

門重新關上。

林兆安把三張紙重新排好。第一張留著原來的回答,第二張寫著拒供,最上面那張只有他剛謄好的內容。

他先把物件那一欄重新看了一遍。「小刀一把」後面的「治傷用」還在。

再往下,是首領。

空白。

左手下面壓著第二張紙。那兩個字只要抄過去,這一格就有了答案。

林兆安把第二張抽出來,讀過,又放回最下面。

他沒有抄。

快到交班時,走廊來了一個人。「謄本。」

林兆安把最上面那張拿起來。紙已經乾了。

那人接過去,從頭看到尾。目光先停在首領那一格,又移到格線外那行「無一人可令全社」。他的拇指在紙邊壓了一下。「空的?」

林兆安說:「沒有名字。」

那人沒有再問,把紙夾進手裡的冊子,轉身走了。

腳步越過門口,沿著走廊往前。

林兆安坐回桌前。第一張紙還在,第二張也還在。沒有任何一張被撕掉。

只是那張沒有「拒供」、首領欄仍空著的謄本,已經出了門。

不久,走廊的鑰匙響了一次。

桌面上少了一張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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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|等到天黑

天亮以前,姑露把火灰重新撥開。底下還有紅。她添了兩根細柴,沒有讓火燒高。屋裡的人都醒著,只是誰也沒有說自己一夜沒睡。伊央靠在牆邊,肩上的布已經乾了一半;納雅坐在門口,手碰著腰間的木片,沒有拿出來。

達谷蘭還沒有回來。

住在溪口的男人最先上來。他說昨夜有人從門外經過,看見達谷蘭仍在那間屋裡,沒有被綁,也沒有被打,只是不能走。姑露問是誰看見,男人說不出名字。她沒有追問,只把水壺遞過去;男人喝完便沿原路下山。

近午時,另一條路又帶回不同的話:有人往南走,其中一個背著藥袋。兩個青年一個說袋子是灰的,一個說是褐的;達谷蘭那只舊藍布袋,遠看可能像任何一種。納雅原本已站起來,聽見兩個顏色,又慢慢坐回去。

兩個消息都停在院子裡。沒有人知道該拿哪一句推翻另一句。

牆邊最早送來的弓弦受了夜氣,青年解下來重新搓緊。另一個人把箭一支支從束裡抽出,削去翹起的木刺,做到第三支便停手往路口看。沒有人催他繼續,也沒有人叫他收起來。準備與等待混在同一個院子裡,連拿著東西的人都說不清自己是在等消息,還是在等某一句能讓手上的物件改變用途的話。

午後,人不是同時來的。有人把弓靠在牆邊便走,有人帶乾糧,也有人看見姑露沒有收拾東西,又回了家。沒有人說要去救人,也沒有人說不去;牆邊的弓卻一把一把多起來。

伊央在屋裡問:「因為我?」

姑露把第五把弓移進屋簷下。「因為他們把人留下。」

「對他們來說呢?」

姑露的手仍按在弓身上。她沒有回答。

日頭偏西時,薩瑪回來了。他從下坡走得很快,到了院子前反而停住。姑露把手裡的布擰乾,才問:「還在?」

「還在原來那裡。晚上不放。」

「明天呢?」

薩瑪搖頭。牆邊沒有人去把弓拿走。

天色開始變黃。有人說趁還看得見路下去;有人說到了夜裡,守門的人會少;也有人說,只帶達谷蘭回來,不碰別人,就不算打。原來收進屋簷下的弓又被拿出來。姑露低頭把最後一包藥紮緊,繩結比前幾包都深。

姑露只說:「等到知道他在哪裡。」

「現在知道門在哪裡。」背弓的青年說。

「知道門,不是知道人會從哪裡出來。」

沒有人再接。薩瑪蹲在地上,用細枝畫出兩條路;一條往那間屋,一條往更南邊。線被來回劃過,越來越粗。旁邊七支火把都沒有點。

天完全黑以前,最後一個人只到路口叫薩瑪。兩人在暗處說了幾句,那人便轉身離開。

薩瑪空著手回來。「今晚不會放。明早可能移。」

一隻手立刻伸向火把。

「先別點。」姑露說。

「要是明早真的移了呢?」

姑露看著那隻停在乾草上的手。「那就是我等錯了。」

較低的坡上亮起一點火,接著又有第二點。沒有人知道是在照路、傳話,還是有人夜裡回家。

那些光有的停著,有的慢慢移動。院子裡的人看得見結果,分不出用途,也不能把每一點都算成正往這裡來的人。

火光移過溪水時會斷一下,被樹幹遮住又重新出現。有人每見它斷一次便以為人停了,薩瑪卻只說那一段路本來就看不全。七支未點的火把離他們不到幾步,山下的光卻遠得不能替任何一個人作證。

一個年輕人把最外側的火把斜插在院口。沒有點。

其餘六支仍靠在院子中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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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|第一個夜行的人

夜沒有風。院子中央只剩六支火把,第七支插在院口,乾草那一端朝著山下,仍然是黑的。屋簷下有人磨箭頭,有人靠著柱子閉眼,又睜開。納雅坐在門口,一直看著下山的路。

第一個越過院口的人是薩瑪。他沒有拿弓,也沒有拿刀,只把舊披肩搭在肩上。

姑露問:「去哪裡?」

薩瑪望向山下零落的火光。「我去聽。」

他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「如果天亮以前我沒回來——」

後半句留在院子裡。姑露只點了一下頭。薩瑪的腳步落在碎石上,起初還能一聲一聲分辨,幾個轉彎後,只剩蟲鳴。納雅聽到最後,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。

薩瑪沿著最外側的路下去,不走白天踩得最深的中央。濕葉貼在腳背,幾處鬆土一踩便往坡下滑;他每過一個轉彎,都先停在樹影裡聽。遠處有人關門,水邊有木桶碰石,後來又傳來兩個說話的人。他只能分辨聲音從哪裡來,不能因為聽見兩個人,就知道門裡有幾個人。越靠近那間屋,他走得越慢,夜裡可以用來證明的東西反而越少。

伊央沒有睡。肩上的傷開始發癢,姑露替她拆開布,傷口已經收乾,周圍仍然發紅。她問疼不疼,伊央說沒有昨天疼,卻比昨天更怕。第二圈新布還沒繞完,伊央又說:「如果他們再來找我,不要替我說我走不了。」

「妳現在就是走不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伊央接過剩下那截布,自己拉緊。「那句我要自己說。」

姑露看著她,沒有把布拿回來。

院口傳來鞋底踩土的聲音。剛才搬火把的青年蹲下,把火把周圍的土踩實。山下忽然亮了一點,像有人推開一扇門,光很快又暗下去;納雅站起來,沒有人知道那是哪一戶,更不知道達谷蘭是不是在裡面。

同一個時候,達谷蘭靠在牆邊。屋裡只剩一盞燈,藥袋仍放在他伸手碰得到的地方;門在另一邊。守夜的人比白天那個年長,一直沒有說話。走廊先後有人經過,其中一雙鞋達谷蘭白天聽過很多次。

門開了一條縫。林兆安站在外面,手裡端著水。

再過一會兒,林兆安已坐回桌前。水碗不在手裡,袖口沾著一點水。送出去的謄本也不在桌上,只剩原答與「拒供」兩種舊稿。

他把新紙攤開,筆拿起來,沒有落下。從問話到現在,達谷蘭沒有承認什麼,也沒有否認什麼,紙卻越寫越多。
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先前替送水的人遞藥時,乾葉在指間留下淡淡的味道,洗過一次仍在。他把筆放回筆架。

桌角的燈油快到底了,火沿著燈芯縮成一粒。林兆安把兩種舊稿錯開半指,不讓「原答」與「拒供」的行首疊在一起;紙薄,下面那張的黑字仍透上來。他換了三次位置,字影都在。最後只能把兩張分放桌的兩側,中間留出一塊沒有紙的地方。

山上的人影從黑路裡出現時,不是薩瑪。住在溪口的老人扶著膝蓋喘氣,說有人在等一句能往下送的話。

姑露問:「你親耳聽見的,只有什麼?」

老人想了一會兒。「達谷蘭還在原來那裡。今晚不放。明早可能移。」

姑露點頭。「就帶這三句。」

老人轉身前,她又叫住他:「可能。」

老人把那個詞重新說了一次,沿黑路下山。納雅往他身後看,路上只有一個人;肩膀走過第二個彎,才完全不見。院子中央只剩六支火把;第七支插在院口,沒有點,也沒有人把它搬回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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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|紙先到了

天還沒有亮,那張紙已經到了另一張桌上。燈芯剪得很短,光只照到紙的上半邊,下面幾行藏在手掌的影子裡。拿紙的人先看名字與物件,看到「小刀一把」時停了一下,最後才把拇指移到空著的首領欄。格線外寫著:無一人可令全社。

旁邊的人問:「還等嗎?」

拿紙的人把空格對著燈看了片刻。「不是一個人能答的事,等一個人也沒有用。」

他在紙上添了一行:天亮前移。墨還濕,紙已經重新折起來。

空白沒有被補成一個名字,卻仍被拿來作了決定。紙離開桌面時,格線外那句「無一人可令全社」被折到裡面,最外側只看得見新寫的四個字。

摺紙的人先用掌根壓過新字下方,怕濕墨印到另一面;掌根因此沾上一道淡黑。他沒有等那道墨全乾,只把紙交給門外等著的人。門縫吹進來的風掀起桌上另一張空紙,新添的四個字已經先離開燈下。

達谷蘭被門閂的聲音叫醒。門邊站著兩個人,其中一個只說:「帶東西。」

藥袋還在。他提起來,沒有問是不是要放他走;走到門邊才問:「去哪裡?」

沒有人回答。走廊比昨夜涼,地上有一塊被鞋底踩開的水漬,只剩深色的邊。前面的人往右;他記得林兆安送水時,是從左邊來。門在身後關上,達谷蘭沒有回頭。

他走得不快。藥袋貼著腿側,每一步都把袋裡的乾葉往下震;前面的人兩次回頭,第三次不再催,只把距離縮短。達谷蘭看不見紙,也看不見紙上那四個字,只能從帶路的人不肯讓他在岔口停下,知道有一個早於他的決定已經走過這裡。

山上的天從樹頂變白。夜露打濕了七支火把,乾草一束束垂著。薩瑪從第一個彎出現時,披肩一角沾著泥。他沒有在院口停,直接走到水缸旁,用手撐住缸沿,喝了半碗水才說:「我看到了。達谷蘭還在原來那裡。」

姑露問他什麼時候離開。薩瑪抬頭看天,說是再晚一點就看不清路的時候。她再問守門的人有幾個;薩瑪只答自己看見的兩個,裡面還有沒有,他不知道。沒有人再問第三次。

姑露把空碗接回去。「不等了。」

她指四個人從溪口下去,只看門,不碰人;另留兩個在山上。亞罕問警木,姑露說先不要。薩瑪拿下披肩,說自己再走一次,她卻讓他留下。

「路是我看的。」

「所以你留下。」姑露沒有解釋。

他走過一夜,回到山上,只把自己走過的那一段說清楚:哪裡真有人,哪裡只是推測。

四個人出了院口,帶走一支仍然潮濕的火把。沒有人點。

納雅回屋拿藥,先看見伊央昨夜纏過的布。它折成兩折,放在席子中央,還留著藥葉壓出的深色;水碗是空的。她沒有喊,先看窗,窗沒有動過;再看後門,門簾底下卻有一塊較深的泥。外頭只有一個腳印,再往前,露水已把土打平。

納雅把木片拿出來。往哪裡?什麼時候?刀尖停在木面上,最後一刀也沒有落下。

姑露在院外問:「伊央呢?」

納雅看著她。「不知道。」

天亮以後,第一批下山的人到了昨夜那扇門前。門是開的,晨光照進空屋;地上的水痕只剩一圈深色。屋裡沒有達谷蘭。

四個人原本準備看守門的人,最後只看見一盞換過的燈和一條已經改了方向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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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|路分開以後

屋裡只留一盞熄掉的燈、一只水碗和壓扁的草蓆。四個人站在門外,昨夜想的是門會不會有人守;現在門開了,反而不知道先看哪裡。年輕人用腳碰草蓆,草是冷的。另一個人蹲在門檻旁,泥地上的鞋印新舊相疊,到了路上便散開。

有人說:「被帶走了。」

年長的人仍蹲在門檻旁。「你看見?」

「人不在。」

「那就只說人不在。」

兩人留下,另兩人轉身上山。沒有人替空屋補出方向。

天還沒有亮透,達谷蘭已走過第一個岔口。前面兩人,後面一人。他沒有被綁,藥袋卻被掀開看過;聞到乾葉的味道,對方便讓他重新繫好。走在右邊的男人虎口纏著達谷蘭昨夜打的結,布已經髒了。達谷蘭問裂開了沒有,男人不答,只把手收進袖裡。

第二個岔口不是上山時那條路。原本該在前方的低樹,現在落到右後方。達谷蘭停了半步,身後的人碰了一下他的背。他沒有再問去哪裡。藥袋擦過枝條,一片揉過的乾葉落在帶露的草上。

他沒有看見。

右側的男人始終把受傷的手藏在袖裡。達谷蘭認得昨夜親手打的結;人已被移走,那一圈布仍替他證明昨夜確實發生過。

坡路往下時,布結在袖口裡磨出一小塊深色。達谷蘭看見了,卻沒有再要求對方伸手;他現在連自己的去向都不能決定,仍在心裡記住那隻手下一次要先用水潤開。藥袋越走越重,不是袋裡多了東西,是肩帶吸了露水,貼住衣服。

「人不在。」回山的人只帶回這三個字。姑露問門是不是開著、有人有沒有看見他走,得到的仍是開著與沒有。她沒有再問達谷蘭被帶到哪裡。

院子另一邊,納雅正把伊央留下的布攤開。有人問兩人會不會一起下去了,姑露回頭:「一個是人不在;一個是我們沒看見她走。」

她把院子裡的人分開:兩個往溪口找伊央,只問誰看過肩上有傷的女人;另兩個回那間屋,沿路看,不猜方向。薩瑪說要找達谷蘭,姑露這次只回答:「去。」

四條腿走向兩個不同的空處,沒有任何一組被允許先把「不在」說成「被帶去哪裡」。他們必須先把路走過,才能帶回下一句話。

納雅拿出木片,刀仍在鞘裡。「如果看到什麼——」她自己停住。腳印、葉子、別人說的一句話,哪一樣才算?她把木片收回去。「看到什麼,回來再說。」

薩瑪沒有替她把「什麼」補成答案。

日頭照進走廊後,林兆安才再看見那張謄本。折痕比送出去時多了一道;「無一人可令全社」仍在原處,下面卻多了四個不是他寫的字:天亮前移。

有人把空紙推過來。「照這張抄。」

「移去哪裡?」

「上面還沒送回來。」

林兆安的筆停在紙邊。以前留下空白,是因為不知道;這一次,紙叫他把一件已經發生的事抄進去,他仍不知道人去了哪裡。他先寫「天」,第二筆落下以前看了一眼格線外的舊句,最後還是把四個字抄了下來。

較低的路上,伊央只在衣服裡墊了一小塊舊布,沿著硬鞋留下的深痕往下走。她沒有往林子深處躲;每到岔口,都選往下的方向。走得快時,傷口會被衣料扯住,她便停一會兒。走過一段沒有樹蔭的路,兩個男人從轉彎處出現,其中一個先問傷與來處,另一個手裡拿著折起來的紙。

她先看紙,再看兩人的手。拿紙的人沒有碰她,問話的人往側邊站,讓出仍可回頭的半條路。伊央知道自己可以轉身,卻也知道轉身以後,那張紙仍會往下。她把墊在傷口下的舊布往上推了一點,血沒有再滲出來,肩膀卻因這個動作整片發緊。

「妳叫什麼?」

伊央身後沒有姑露、納雅,也沒有薩瑪替她換掉一個詞。她吸了一口氣。

「伊央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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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|隔著一條路

拿紙的人把「伊央」念了一遍,不是問她對不對,只像把聲音與剛才聽見的放在一起。他在紙的最下面添字;伊央看不懂那一行,只看見墨比上面的新。另一個人遞給她水,水有木桶的味道,問她能不能走。她說能,卻沒有立刻動,只看著兩雙硬鞋在濕土上留下清楚的邊,又低頭看自己的腳。等拿紙的人把紙重新折好,她才跟上去。

水囊的繩粗,遞回去時刮過她掌心。拿紙的人把紙收進衣襟最裡層,水囊卻掛在外面;過一段陡路,他先扶住紙,再扶水。伊央看見這個次序,沒有因此知道紙裡寫了什麼,只知道自己的名字被放在比水更怕受潮的位置。

薩瑪找到那片乾葉時,太陽已越過樹頂。葉子貼在草尖下方,半邊被露水浸深,邊緣還留著被手掌揉裂的紋。達谷蘭的藥袋裡常放這種葉;山上也有,這一片卻落在兩種鞋印交過的岔口。

他用指腹碰了一下,乾的那半碎掉一角。薩瑪沒有把葉子帶走,只放回原處;留在路上的仍是物件,他帶走的是自己選了哪個方向。

左邊的泥已開始乾,右邊有兩個較新的硬鞋印,鞋跟裡還積著濕土。薩瑪沒有看見達谷蘭從哪裡走出去。他只能選一條。

右邊。

他站起來時,膝上沾著一圈泥。右邊的路先往下再折回林裡,走十幾步便看不見岔口;一旦選了,後面的人只會看見他的腳印,未必知道那是判斷,不是目擊。薩瑪用腳把自己剛才蹲出的深痕踩散一點,沒有把別人的路也踩掉。

那張短紙到林兆安桌上時沒有封。上面只寫:一女,肩傷,自稱伊央,來處未明。

送紙的人把它壓到舊紙下面。舊紙也有伊央的名字,卻寫在「有人找她」的脈絡裡。林兆安把兩張攤開:「一張說有人在找她;另一張只說一個肩上有傷的人自己報了名字。不是同一件事。」對方只回答:「名字是一個,抄一份。」紙鎮仍壓下來,兩張紙的角被同一塊木頭壓住。

林兆安照原字寫到「來處未明」,筆尖停了一下,沒有改。

山上只回來一個人,滿身是汗。他說有人看見肩上有傷的女人往下走,開始是一個人,後來跟兩個穿硬鞋的人在一起。

「被帶走了?」有人問。

帶話的人搖頭。「我沒看見。」

姑露沒有再派人,只問找人的時候用了什麼話。聽見「肩上有傷的女人」,納雅才把木片拿出來。

「她有名字。叫伊央。」

姑露把拆下來的濕草丟在火堆旁。「下次叫名字。」

木片上的名字還沒刻下,山下的紙已先寫完。兩邊都在找同一個人,使用的卻不是同一種稱呼。

納雅把木片轉到光下,先用指甲在空處試出兩個字的位置。她知道名字一旦刻下就很難刮乾淨,也知道不刻,院子裡的人還會繼續說「肩上有傷的女人」。刀仍在鞘裡,木片上只有兩道幾乎看不見的指痕;她暫時把人與傷留在不同的位置。

薩瑪在較低的路上先看見兩雙硬鞋,再看見走在中間的人。伊央肩膀一高一低,手裡拿著水囊,沒有人抓她;其中一個男人腋下夾著紙。

名字已經到了薩瑪舌尖。他卻看見那張紙,也看見兩雙鞋。如果現在叫她,前面的人就會知道山上有人認得她。

他沒有出聲。

就在那時,伊央回頭。隔著一條路,她看見了他。

薩瑪沒有躲,也沒有走出去。前面的男人叫了一聲,伊央才轉回去,跟著路彎消失。

那個沒有叫出口的名字沒有消失。它留在兩個人都知道、紙上卻還不知道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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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|三下以後

亞罕第三次走到警木旁時,姑露正在拆一支舊火把。外層的草已乾,裡面仍帶潮氣;她把發黑的部分一小束一小束抽出來,沒有抬頭。溪口還沒回人,下面有人穿硬鞋,伊央跟著他們走——亞罕把知道的都說了。

姑露只問:「誰看見她被帶走?」

亞罕沒有回答。他走到警木前,看著前幾天才重新拉緊的繩結。以前他怕別人把不清楚的聲音聽成另一件事;現在,他也怕等到親眼看見,一切已經過去。「只說路上有人。」

「你能只說這個?」

亞罕握住木槌,敲了三下。第三下比前兩下重。院子裡的人停住手,姑露沒有阻止,也沒有說那三下是對的。

聲音越過第一道低坡時,已經只剩節奏。下面的人看不見山上的院子,也不知道誰拿著木槌。一個曬網的人抬起頭,等不到第二次,便走到自己的木頭旁回了兩下,停一停,又一下。更下面的人只聽見後面這段;訊號還在走,原來的三下已經不在。

第一塊木頭較厚,餘震留得久;下面那塊薄,敲完便散。站在水邊的人先被水面上的細紋吸引,抬頭時只接到後半段;另一個人在屋裡聽見,等走出門,前面的停頓已被風吹過的竹葉填滿。他們都確實聽見了木聲,聽見的卻不是同一段。

伊央先看見前面的男人停下來。遠處的木聲經過幾次回傳,已經和最初不同。她聽過山上的警木,卻不知道這一段在說什麼。拿紙的人側著頭聽了一會兒,只說:「前面有人動。不走正路。」

右側坡路較窄,土也鬆。另一個人問她能不能走那邊,伊央看著濕草,肩膀抽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警木在叫誰;正路較平,也更容易遇見人。她說能走,自己踏上側路,沒有回頭。三個人的腳印從原來那條路消失。

側路第一段沒有可踩穩的石頭。伊央用右手撥草,傷肩不能抬高,身體便一直向一側偏;走在後面的人幾次伸手,又在碰到她以前收回。拿紙的人把衣襟壓緊,腳下滑了一步,泥從鞋跟剝落。他們避開一條可能有人攔的路,換來的是每一步都更難保持原來的距離。

拿紙的人先把紙塞進衣襟,才踩上鬆土。聲音改了路,紙與人跟著改路;山上沒有人知道三下已經做到這一步。

薩瑪在另一個岔口蹲著,手裡捏著一截沾泥的舊麻線。那不是布,是藥袋口常用的繩纖,卡在折斷的枝上。三下傳來時,他抬起頭,知道山上可能在找伊央,也可能在找達谷蘭;而他至少在剛才知道伊央在哪裡。

如果回去,他必須同時說:我看見她,也沒有叫她。

薩瑪把麻線纏在細枝上,留在岔口,繼續往達谷蘭可能走過的方向去。

回聲到山上時,亞罕正準備再拿起木槌。有人數出兩下、停一下、再一下;另一個人說那不是他們的,是從下面回來的。更遠的地方又有另一塊木頭響起,這一次誰也沒有數。

「要不要再敲?」亞罕問。

「他們聽錯了。」亞罕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姑露把木槌從他手裡拿下來。

「那要讓他們知道。」

「現在再敲,他們會聽成第三種。」

木頭沒有再動。那三下已經去了別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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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|名字走在前面

側路比伊央想的更陡。土被昨夜的水泡鬆,硬鞋留下的邊到了坡上便不完整,只剩鞋跟一塊塊陷進泥裡。她走到第三個轉彎,手掌按住肩膀;舊布已經濕了,不全是汗。拿紙的人指向一截倒木讓她坐,自己先把紙取出來,確認沒有被汗浸到,又重新折好。伊央沒有坐,只問那張紙要去哪裡、多遠。

「前面。」

「紙去哪裡,我就去哪裡。」

另一個男人說她也可以回原路。伊央朝來處看,警木早已停了,坡後只剩濕草。她不知道那三下是不是在找自己,也不知道原路現在有誰。

「紙去哪裡,我就去哪裡。」她又說一次。

兩個男人互看了一眼,沒有人問她為什麼。

他們只把她選擇繼續往前這件事帶上路,沒有知道她是在追紙、避開原路,還是兩件同時存在。

再起身時,舊布在傷口上扯開一小處。伊央沒有讓兩個人看,只把手掌壓在衣服外面,等那陣熱慢慢退下。倒木上的苔被她按掉一片,留下五個較深的指印;人走後,指印不會說明她為何停,也不會說明她為何仍往前。帶得走的只有她剛才說過的同一句話。

山下帶回的不是人,只有幾句別人的話:那個肩上有傷的女人改走側路;有人問過她姓名;她自己答了。

「答什麼?」納雅問。

「伊央。」

納雅拔出刀。木片上那一塊曾被刮平的地方,在斜光裡仍看得出舊痕;她在旁邊一刀一刀把名字刻進去。姑露站著,沒有叫她把路也刻上。新痕落定後,納雅用拇指摸過,沒有再刮。

日頭偏過樹梢,薩瑪只帶回一截麻線。他追到石地,泥與草都斷了,三個人的腳步散在乾硬的地上,只剩方向可以選。

姑露問完達谷蘭,又問:「還看見什麼?」

「伊央。她跟兩個人走,沒有人抓她。有人拿紙。」

「你叫她了嗎?」

薩瑪說沒有,也承認伊央看見了他。院子裡很久沒有人說話,遠處劈柴的聲音一下、一下,和警木不同。薩瑪說自己怕一叫,前面的人就知道山上有人認得她。

納雅把刻著名字的木片翻到上面:「她已經自己說了。」亞罕慢慢蹲下,把地上的木槌往柱腳推了一點;木頭磨過土,沒有響。

薩瑪看著那兩個字。姑露問他,如果伊央回來,會不會問他。薩瑪說會。

「那就讓她自己問你。」

側路盡頭是一間低屋,屋簷壓得很低,門外堆著兩捆尚未拆開的東西。伊央到時,肩上的布已經黏住傷口。拿紙的人先把折了一路的紙遞進門內;伊央還站在幾步外,屋裡的人已經攤開紙,抬頭叫她:「伊央?」

這是第一次,一個她不認識的人在她開口以前叫出她的名字。

伊央沒有跨過門檻,只看著那張紙。

「誰寫的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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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|不是這個意思

屋裡的人沒有立刻回答,只把紙拉近,像先確認她問的是哪一件事。「路口的人寫的:一個女人,肩上有傷,自稱伊央,來處不明。」

伊央仍站在門外。「我自己走來,沒有寫?」

「我們也沒說押。」

「紙也沒說我自己來。」

對方把紙翻過去又翻回來,說這張不是他寫的。伊央向門裡跨近一步,仍沒有進去:「那你寫。」筆尖落下以前,那人又問她從哪裡來。

「這句我不說。」

「不知道?」

「不是。我知道。我不說。」

那人停了一下,才抽出另一小張紙,寫:伊央,自行到此;來處不說。

他寫完沒有立刻吹墨,而是把兩句分開念。念「自行到此」時,伊央點頭;念到「來處不說」,她先叫他再念一次,確認沒有被寫回「未明」。那人用筆尾指著兩行,各念第二遍。紙上的差別伊央看不見,她只能讓差別先完整留在自己的耳朵裡。

達谷蘭被留的地方沒有門板,只有一道木框,從裡面看得見外頭曬白的地。守在牆邊的人虎口又滲出血;達谷蘭說要換布,那人把手藏到膝後,說要等人回來。達谷蘭便不再伸手。

拿紙的人進來,照著紙念:「山上沒有人作主,先留這裡。」

達谷蘭抬頭。「不是這個意思。沒有一個人能叫全社都做同一件事,不等於沒有人能作主。」

「差很多嗎?」

達谷蘭看向牆邊那隻藏起來的手。「你現在把我留在這裡。」

拿紙的人沒有接話。牆邊的人把手藏得更後面,達谷蘭只提醒布再不換會黏住。等那人慢慢把受傷的手伸出來,他才用水潤開黏住的布。

拿紙的人仍站在木框外,紙上的句子沒有改。傷口的布卻能拆開、洗淨、重新繞過虎口;兩種錯位在同一間屋裡,有一種可以處理。

換下來的布泡在碗底,水色慢慢變深。達谷蘭把新布打結以前,叫那人彎一次手指;結若太緊,虎口一動便會拉住。拿紙的人等得不耐,仍沒有催。他手裡那張紙沒有試彎的方法,句子合不合身,只能在下一次有人反對時才知道。

納雅沒有拿木片,只問薩瑪:「你說沒有人抓她。你看見她自己說要跟他們走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她有沒有告訴你,她知道紙要去哪裡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你知道她是自己想走,還是只是不想回山上?」

薩瑪抬頭看她,最後說:「不知道。」納雅這才把木片拿出來,沒有刻「自願」,也沒有刻「被帶」,只在伊央名字旁留下一塊空處。

這時有人跑上山,第一句便說三下以後,那兩個拿紙的人換了路;下面把三下聽成前面要攔人。亞罕的肩膀動了一下,說三下不是那個意思。來人只搖頭:「到下面就是。」

亞罕走到柱腳,把木槌拿起來,卻沒有敲。姑露伸手接過去,掛到屋簷內側。

姑露把木槌掛到屋簷裡側。「找人的話,用腳去說。」

低屋裡,第二張紙寫得比第一張慢。屋裡的人寫完,先把兩句念給伊央聽:自行到此;來處不說。她問起第一張,才知道剛才已送往更低的地方;第二張折好放在桌角,要等下一個人來時才走。

「它追得上嗎?」她問。

沒有人回答。外頭有人搬開門邊的東西,讓出位置。這一次,伊央跨過門檻。

第一張已走在她前面,第二張還沒出門。

桌角離門只有幾步,第二張紙卻不能自己越過去。風吹進低簷,紙角掀了兩次,壓紙的人便把一只小石塊移到上面;石塊壓住「自行」兩字的一半。伊央看得見紙被留下,看不懂被壓住的是哪一個詞。她只能等下一雙願意帶紙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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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|先留下來

第二張紙還沒到以前,先回來的是一句話。傳話的人從下方走回,鞋面都是乾泥,沒有進門,只對桌後的人說:「肩上有傷的那個,先留下。」

伊央站起來,肩上的新布仍扯了一下。「誰叫我留下?」

「下面。」

「下面誰?」

話只有這樣。伊央問自己要走呢,門口的人沒有伸手攔她,也沒有讓開,只說先等。桌後的人指著壓住第一張紙的小石塊:「那張沒寫妳自己來。」伊央一路跟著紙走,現在紙先替她停下來。

「第二張會寫。」

「第二張還沒到。」

門口的人沒有抓她,也沒有讓出整條路;人與命令之間,只剩一句無法追問來源的「先等」。

低簷把午後的光切在門檻外。伊央若往前一步,必須從門口的人身側擠過;若退回屋裡,桌後的人仍會把她看成留下。她把腳移到門檻正中,既沒有往內,也沒有往外。沒有人碰她,三個人的位置卻已把「可以走」縮成一條必須先問過別人的窄縫。

山上有人說找到伊央就把她帶回。納雅沒有看那個人,只說:「先問她回不回。我們知道她叫伊央,不知道她要什麼。」

有人皺眉,問找到人還要不要問。納雅摸著木片上的新痕:「名字是我們現在知道的。她要什麼,不是。」

姑露讓薩瑪帶路,又交代:「問到的話,照她說的帶回來。」

她說的是話,不是人。

第二個岔口,他們遇見先前陪伊央走側路的人。那人手裡已沒有紙,只說伊央自己跟到低屋。納雅問:「她自己說要去?」

「她沒說不要。」

「我問的是,她有沒有說要去。」

那人移開視線。「沒有。」路上很安靜,薩瑪站在旁邊沒有催。他前一天也曾把「沒有人抓她」往前多走一步,那一步沒有人叫他走。

納雅最後又問伊央現在能不能走,得到的仍是不知道。這一次,沒有人替不知道補完。

第二張紙到低屋時,兩張紙的折痕與大小都不一樣。桌後的人先把新紙念出來:伊央,自行到此;來處不說。伊央站到桌邊,聽完才問。

舊紙摺得窄,新紙較寬,並排時沒有一條邊能對齊。桌後的人把石塊從舊紙移到新紙,舊紙立刻捲回原來的弧度;「來處未明」藏進卷裡,卻沒有消失。伊央看著兩種形狀,第一次能不用識字,也知道哪一張走得早、哪一張來得晚。

伊央問:「那我可以走了?」

桌後的人說,新紙只證明她自己來,早先那句「先留下」仍沒有被收回。門外這時有人說山上的人到了。

納雅站在低簷外,薩瑪在她身後半步。桌後的人問伊央認不認得;伊央先看納雅,再看薩瑪,只說:「我認得納雅。」屋裡沒有人問第二個。納雅沒有立刻進去,只問:「伊央,妳要回去嗎?」

伊央沒有看桌上的紙。「現在不回。」

納雅點頭。「好。」

桌後的人問他們來做什麼。納雅說:「來聽她自己說。」

她沒有拿出木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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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|你沒有問我

伊央先看見薩瑪的手。他站在門外,手指一直收著,像還握著前一天沒有叫出口的聲音。

「你看見我?」

「看見。」

「你沒有叫。」

「沒有。我怕我一叫,他們就知道山上有人認得妳。」

伊央看了一眼門外。「所以你替我不說?」

「我以為——」

「你問我了嗎?」

薩瑪閉上嘴。「沒有。」

伊央沒有罵他,也沒有說沒關係,只把那個「沒有」留在兩人中間。納雅一直沒有拿木片。

桌後原本在整理兩張紙,也停了手。這不是薩瑪能立刻解釋完、也不是納雅能立刻刻下的答案。

薩瑪鬆開手指,掌心有四道指甲壓出的白痕。他想說自己當時隔著一條路、想說兩雙硬鞋與那張紙;每一句都是真的,沒有一句能代替「沒有問」。伊央沒有催他把理由說完。門外有人走過,影子從三人腳邊移過去,桌上的紙仍沒有再響。

第二張紙已經被帶走,桌上只剩壓過紙的淺白石印。伊央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個方形。納雅問她現在是不是仍不回。

「我回去,紙也不會回去。」伊央朝下方的路看了一眼,「它到了別的地方,我要知道那裡的人怎麼叫我。」

薩瑪沒有替這句話補意思。納雅只問:「這句可以帶回去?」

「可以。」

她沒有追問伊央什麼時候回。伊央反而抬頭:「妳不問?」

「妳沒有說。」

伊央笑得很短。不是高興,比較像確認了一件事。

另一處,紙在達谷蘭面前多了一個空白。來人把手指敲在最下面,要他寫出一個能替山上說話的人。他只問:「替誰?」

「山上。」

達谷蘭一面用水把守門人黏住的舊布潤開,一面說:「你們找一個人,就會以為他能替別人答。」

對方問那要找幾個。達谷蘭說不知道。對方仍說總要有一個。達谷蘭把布尾壓好:「沒有。」

最下面那一格仍空著。他也仍被留下。

納雅回山後,只帶回伊央允許她帶的話:現在不回;要看自己的紙往哪裡走。旁人追問她是否安全、是不是自己留下、以後會不會回,納雅一律說不知道。木片仍在腰邊,沒有拿出來。

有人說紙又不是人。納雅回答:「可是人回來,紙不會一起回來。」院子裡沒有人再把她的「現在」改成永遠。

姑露最後只說:「先不去帶她。等她叫人。」

納雅把帶回來的句子重說一遍,只保留伊央允許的部分。薩瑪站在院口,聽見自己的名字一次也沒有出現;伊央問他的那句話卻跟著回來,留在他不能再靠「我以為」往前走的位置。當晚有人請他替另一句話傳到溪口,他先問了原說者:「這句可以帶走?」

下午,低屋收到一句沒有紙的命令:肩上有傷的那個,往下送。桌後的人問紙在哪裡,來人只說先送,人到了再寫。

伊央問誰叫她去、去什麼地方,得到的仍只有「下面」。桌後的人沒有碰她,只把擋在門邊的小凳移開,讓路完整露出來。

伊央站在門檻裡看了一會兒。她怕下一個人不再只把凳子移開,也怕自己說得越清楚,路反而越窄。可是那條路沒有名字,來話也沒有說話的人。

「我不去。」

來人像沒聽懂。伊央再說一次。納雅與薩瑪都不在;這一次,仍沒有人替她換成別的意思。

外面的路還在。人沒有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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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|誰叫妳不去

最先來的人沒有再催,只站在門外問:「那我怎麼回?妳不肯走?」

「我說我不去。」

「不是一樣?」

伊央等肩上的抽痛過去,才回答:「不一樣。」

那人看向桌後的人,桌後的人沒有替任何一邊解釋。最後,他只帶回一句「先不要動」。伊央仍站在原處;第一次,是路先走了。

上來正式問話的人比他晚了一段時間,只拿一張折得很小的紙。他先看伊央肩上的傷,再在門邊坐下。

小紙展開後只比手掌大,先前帶回的「不去」寫在最上方,下面留給原因的位置很窄。問話的人把紙放在膝上,膝一動,筆尖便在邊角點出墨痕。伊央看著那個沒有成字的黑點;問她的每一種說法都能在屋裡停留,紙卻已經先決定哪些部分有位置。

「妳不往下走?」

「不去。」

「誰叫妳不去?」

伊央愣了一下。「我。」

「山上的誰?」

「我自己。」

問話的人換了幾種說法:山上有沒有人先告訴她,下面的人叫她走時不要走;她來低屋以前,是否有人教過同一句。伊央一一說沒有。

「那妳為什麼不去?」

伊央望向桌上。兩張紙都已經不在,只剩壓紙的小石塊。「我不知道第一張紙去了哪裡,你們又要我去一個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。」

對方說到了就知道。伊央看著他:「我的名字也是到了你們手上,我才知道你們怎麼寫。」

她怕下一個人不再坐著問,也怕門口重新站滿人,更怕自己說得越清楚,路反而越窄,仍把最後一句說完:「我不去,是我自己說的。」

這一次,那人才落筆。

他寫得很慢,先落下伊央的名字,再把問題抄在旁邊。寫到「誰叫」時,筆尖仍停在原來的問法;真正的回答只能擠在後面較窄的位置。伊央看不懂字,卻看得見前面留得寬、後面越寫越密。她說「我自己」用了三個字,紙必須保留整串追問,才肯把這三個字留下。

山上收到的話只剩:「下面在問,是誰教伊央不走。」

納雅立刻站起來說要去,姑露卻問她下去以後要替伊央說什麼。納雅答她沒有人教;姑露只看著她:「妳怎麼知道?」

「她自己說不去。」

「可是妳現在去替她說,他們看見的會是山上有人來答。」

納雅握住木片。「那我們不去,也是替她決定。」

姑露沒有否認。薩瑪站在屋簷外,沒有說自己去,也沒有說讓他來翻。最後姑露讓納雅留在半路岔口:「她要叫人,就讓她叫得到。」

警木沒有響。

達谷蘭再看見那張紙時,最下面已經不是空白。來人沒有把紙交給他,只在木框外念出四個字:不肯供名。

「我不是不肯。」

來人說他沒有給名字。達谷蘭走到木框前:「不是我有一個名字不給你。是你要的那種名字,沒有。」

「結果都一樣。」

達谷蘭叫他寫「無可供」。對方想了一下,仍說結果都一樣。紙被折起來,代表今天他還不能走。牆邊那人的虎口已經換過新布,手指能彎;有些傷可以拆開重包,紙上的字仍留在原處。

折起來以前,達谷蘭只看見紙背透出的深色,不知道「不肯供名」寫在哪一行。他能指出自己說過的話,不能指出紙上哪一個字需要改。來人把紙收進袖裡,兩人之間便連那張可供指認的表面也沒有了。

來人沒有把紙交給他看,只說等下一個人來再問。達谷蘭知道,「結果都一樣」已經先替下一次問話定了起點。

低屋第二次問伊央時,問題已經擴到山上。

「山上有人找妳?」

「有。」

「誰?」

「不說。」

「不知道?」

「知道。不說。這是另一件事。」

問話的人沒有把這句寫成不知道,卻追問:既然沒有人教她不去,山上找她的人又是誰。伊央只說這是另一件事。紙折好後,沒有交給等在門外的人。

「還要叫我往下嗎?」

「先不。」

「那你們要做什麼?」

問話的人看向山路。「問別人。」

伊央仍留在原處。被問的人卻開始變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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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|沒有那個人

納雅原本坐在半路岔口的石頭上,木片壓在膝頭,沒有刻字。她先看見三個人從下方上來。帶頭的是昨天問伊央的人,另兩個一個背水,一個夾著紙;三個人都沒有把武器拿在手上。

「帶我們找一個能說話的人。」那人說。

「上面很多人都能說話。」

「能答事情的。先告訴我找誰。」

納雅把木片收進腰間。「你還沒問,就先要名字。」

問話的人說名字比較好找,納雅只回事情比較好問。這樣走得很慢,三個人仍跟她上山。納雅走在前面,一路沒有給出任何一個名字。

到了院子,警木的木槌還掛在屋簷內側。有人停下手裡的事,有人沒有。姑露從屋裡出來,手上還沾著洗布的水。問話的人先問伊央是不是從這裡下去,又問誰叫她不要走。有人說她自己走,有人說沒有人教,幾句回答同時撞在一起,拿紙的人不知道先看誰。

那些話都想保護伊央,放在一起卻像山上已有共同答案。姑露等院子安靜,才只把自己能負責的部分留下。

拿紙的人往左看,左邊的人便同時指向右邊;他轉向右邊,先開口的那個又已經退到後面。水缸旁有人仍在洗葉,手沒有停,嘴裡卻補了一句自己聽來的話。紙只有一個落筆的位置,院子裡的回答沒有。姑露走到紙正前方,不是因為她能代表所有人,只因為若再沒有人縮小回答的範圍,每一句都會被抄成同一個方向。

姑露往前一步。「她從我屋裡走出去。先問我。我只答我知道的。」

問話的人問誰最清楚。院子重新安靜下來。姑露說出自己的名字。納雅立刻提醒:「她不是替山上答。」

拿紙的人低頭,說自己只寫她出來答。納雅問他到底寫了什麼,沒有去搶紙,便在木片上另刻:姑露——只答自己知道的。兩邊都留下姑露的名字,卻不是同一件事。

低屋的人把山上正在找「教她不去的人」說給伊央聽時,只說到一半。伊央先追問山上到底在問誰,得不到答案,便站起來,叫一個正要送水上山的青年帶話。

「沒有那個人。要問,來問我。」

她不要桌後的人寫,只叫青年看著自己聽,然後重說一遍,確認那句話能不靠紙自己走上山。

青年把水換到另一邊肩上,照她的次序重說:「沒有那個人。要問,來問我。」伊央聽見一個字也沒有多,才讓他走。

竹筒裡的水隨著他重說那句話晃到筒口,落在腳背上。他沒有把水放下來再背句子,也沒有紙可以回頭核對;一路上只能讓話跟著步子重複。到第一個岔口時,他又說一次,確認「沒有那個人」與「來問我」沒有換位,才選上山的路。

山上的問話仍沒有找到那個人。問話者折起紙,最後讓姑露跟他們下去。姑露問為什麼,對方只說下面沒聽見,還要再問。納雅說姑露不是他們要找的人;姑露把濕布交給旁人,只回答:「我知道。可是他們已經在找人。」

「我只答我知道的。」她又說一次。這次不是說給問話的人聽,是說給院子裡的人聽。

她沒有被拉,也沒有被推,跟著三人走下山。

院口有人想再問,姑露只把濕布交出去。她往下走時,紙上那個空位還在腦子裡:他們還會再找一個人,把名字塞進去。

半路,送水青年迎面跑來,先看見姑露,愣了一下,才把伊央的話完整帶到。納雅站在較高的路上,也聽見了。姑露說她聽到了,問話的人卻按著手裡的紙:「那正好,兩邊都問。」

青年肩上的水在急停時潑出一點,濕了衣襟。他帶到的是伊央剛說的話;問話人手裡握著的,卻是更早寫下的名字。

「她已經說沒有人教她。」

「我知道。妳的名字也已經記了,把妳知道的說完。」

姑露回頭叫納雅上山:「她叫得到妳。」伊央的話終於到了,姑露仍繼續往下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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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|我沒有看見

姑露走進低屋以前,伊央已站在門邊。她先看見姑露空著的手:沒有藥,沒有衣物,也沒有要把人帶回去的包袱;洗布留下的水痕早已在手背上乾掉。

「妳怎麼來了?」

「他們把我的名字寫了。」

伊央看向問話的人。「我叫你們來問我。」

「妳的話到了。」姑露說,「我的名字也已經寫了。」

伊央沒有再問誰比較快。這幾天,她們都知道答案。

問話的人讓姑露坐在門邊,自己仍坐那張小凳;伊央靠著木框,沒有退進屋。第一個問題是伊央是不是自己從姑露屋裡走出來。姑露說她在屋裡住過;再追問是不是自己走下來,她只答:「我沒有看見。」

「有人帶她走,妳也沒看見?」

「沒有。」

問話的人換了一種方式,問伊央以前有沒有說過要走。姑露記得她說過,不要替她說走不了;筆尖像終於抓到一件可以往下寫的事,她卻拒絕用那一句證明伊央後來的決定。「我記得她說什麼。我不知道她後來怎麼想。」

「可是她說過——」

「說過,不等於後來每一步都由那句話決定。」

伊央一直沒有插話。她第一次知道,有人可以把一句話記得很清楚,仍不拿它替下一件事作證。

山上,姑露洗到一半的布還掛在盆邊,水早已涼。納雅捲起袖子換水,又重新找人辨認兩包相近的乾葉,不肯亂猜哪一包該送去另一間屋。亞罕不用警木,自己走完半路,帶回兩句親耳聽見的話。

他回到院子時先說自己看見哪一段、在哪裡聽見,沒有把半路的話變成山下全部的意思。納雅等認藥的人到場才把其中一包交出去。

有人不在,每一件事都慢了一點。

布洗晚了,另一間屋換藥的時辰也跟著往後;亞罕親自走一趟,院口便少一個能看路的人。每一次不肯猜,都要有人多走一段、再等一個人、讓一件原本可以很快做完的事留下缺口。沒有人把這些時間記成代價,院子裡的人卻用手上的工作一件件承擔。

問話暫停時,伊央問:「如果我跟妳回去,他們是不是就不用再問妳?」

姑露沒有立刻答,只說可能少問一些。伊央再問她要不要自己回去。

「我想妳回。」姑露看著她肩上的傷。衣服碰到傷處時,伊央仍會不自覺縮一下。「但不要因為我被問,就回。」

「妳不怕我不回?」

「怕。」

她沒有把這個答案說得更好聽。伊央低頭看自己的手,最後仍說現在不回。姑露點了一下頭,就在她面前聽見。

傍晚前,下面傳來話:「兩個都先留,明天再問。」

伊央立刻說姑露不是他們要找的人。姑露叫住她:「妳不要替我答。」

伊央安靜下來。姑露自己對來人說:「我要回山上。你已經問過。」對方只說下面還要問,明天問完。姑露只把自己的話說完。

門外的路還看得見。兩個人都知道對方想往哪裡去;誰也沒有替誰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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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|門沒有鎖

天黑以前,低屋的人把門往裡推了一點。伊央和姑露這才看見,門閂一直掛在牆上,積著薄灰,不是今晚忘了放下。

「可以出去?」伊央問。

「井邊可以。」

「路呢?」

對方停了一下。「今晚不要走。」

桌後的人說水在外面井邊,便收拾紙筆。門沒有關,路也沒有被擋。伊央自己走到井邊打了一瓢水,又自己回來;沒有人跟在後面。回到門檻時,她看了一眼已暗下去的山路,仍跨了進去。門沒有鎖,不等於路已經可以走。

井離門不遠,走到第三步便看不見屋裡的桌。伊央在井邊停得比打水需要的更久;繩在掌心勒出一道紅印,瓢裡的水慢慢不再晃。她若往山路再走幾步,屋裡的人才會起身,還是仍只坐著,她不知道。最後她提水回去。

山上吃晚飯以前,納雅把一塊乾淨布折成四方,連同兩小包吃的和一竹筒水綁成布包。有人問要不要說山上沒事,她答山上不是沒事;再問要不要叫姑露快回,她只說:「她知道路。」她沒有放木片,也沒有叫送東西的人問伊央什麼時候回。

送東西的人只得到一句交代:送到就回。這一趟帶的是布、水和食物,不帶替任何人作決定的話。

木片留在納雅腰間。物件可以送到兩人手上,紀錄與追問暫時不跟著,這是她能做的最小區分。

布包送到低屋時,天已全黑。姑露先摸到乾淨布,用指尖捻了捻,再看伊央肩上發硬的舊布。她伸手到一半,停住。

「可以嗎?」

伊央像沒想到她會問,過了一會兒才說可以。舊布黏住傷口,拆到邊緣時她吸了一口氣;姑露立刻停手,沒有叫她忍,只用水慢慢潤開。屋裡只剩水滴進碗裡的聲音。乾淨布繞過肩膀,打結以前又問鬆緊。伊央自己動了動肩,讓她再鬆一點,她便重綁。

「以前妳不會問。」

「以前我以為不用。」

拆下的舊布放進水碗後,先浮在水面,吸飽才慢慢沉下。紅褐的痕沒有立刻散開。姑露把手指洗過兩次,指甲邊仍留下顏色;她沒有把這個傷口當成證明伊央應該回山的理由,只把剩下的乾布折到伊央伸手可及的位置。

夜深後,桌後的人已睡,又被門外的話叫醒。來人沒有進屋,只說姑露可以回山,現在或明早都可以;伊央仍要留下。話說完,門口重新空下來,沒有誰催她立刻選。

「妳想回去嗎?」伊央問。

「想。」

「那就回去。」伊央自己先停住,把話重新說過,「我希望妳回去,山上還有人等妳。妳自己決定。」

很久以後,姑露說她天亮走。

天快亮時,姑露先醒。她把剩下的布放在伊央拿得到的地方,又把水添滿,沒有叫醒她。走到門口,伊央卻在身後叫她。

「回去以後,不要說我會回,也不要說我不回。」

「我只說我走的時候,妳還在這裡。」

伊央看著她。「妳看見的。」

「對。我看見的。」

晨光沿著門框落進屋裡,門閂整夜沒有動。姑露跨過門檻,走上回山的路;伊央沒有跟。門在她們之間留著一條亮的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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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|寫在一起

姑露回到山上時,洗布的水已經換過一次。昨天她交出去的濕布晾在屋後,另一個女人正在擰第二塊;看見她,手才停了一下。有人問伊央呢,姑露把空竹筒放下。

「我走的時候,她還在低屋。」

那人等著她說今天。姑露只看向山路:「我沒有看見今天。」

洗布的人問要不要換手,姑露只叫她先做完。她坐到院邊,慢慢刮掉一路沾在腳上的泥。回來了,事情沒有回到原來的位置。

納雅從屋簷下走出來,沒有追問。她先把「我走的時候」和「今天」分開記住;這次沒有人催她把兩段時間刻成同一句。

第二張紙近午到了林兆安桌上,比第一張小,折痕卻更多。送紙的人只說這是前一張的補話。第一張寫「來處未明」,後來這張寫「來處不說」;墨色與字跡都不同。

林兆安問它晚了多久,送紙的人只說自己拿到時已經這樣。他便在第一張旁另寫:後到補話——本人稱知其來處,不說。第一張沒有被劃掉;它已經送過、抄過、被人看過,後來那張只能站在旁邊。

林兆安能做的,只是把先後放在同一張桌面上。

桌上另有達谷蘭與姑露的紙。一張寫「不肯供名」,較早一處卻留著「無一人可令全社」,旁邊另有「無可供單一之名」;一張寫姑露出面答,後補「只答所知,不代全社」。林兆安把三份依次排開。每一張都沒有完全錯,放在一起,差得很遠。

旁人走過來收紙,見桌面被占滿,要把同一連串問查整理成一張,免得下面翻三四份。林兆安看著那張新的大紙;這正是他剛才想做的事,也是他忽然不確定該不該做的事。

他最後仍落筆,依次寫下伊央、姑露、達谷蘭。伊央那一欄先記「未明」,再補本人自知而不願告知;姑露只答親見與所知,不代他人。寫到達谷蘭,他停了一下,最後落下:無一人可代全社作答。每寫完一段,他都回頭看原紙,免得把不知道寫成拒答。

三份原紙的大小不同,放在一起時邊緣總有一張露出來。林兆安把它們依先後壓在左手下,右手寫新紙;每抄完一句,便把最上面那張抽到後面。紙邊反覆磨過指腹,先前乾葉留下的氣味已淡,只剩紙纖的粗澀。新稿越來越平,原紙卻因翻動多出新的折角。

寫到最後,新紙乾淨得不再顯出每一道遲到的折痕。林兆安把筆放下時,墨還沒乾;原來三份紙上的時間差,已經只剩他刻意保留的幾個詞。

三個名字從上到下排在同一張乾淨紙上,中間各隔兩行。新的謄本比任何一份原紙都整齊,也因此更像一件事。

收紙的人讀過兩遍,指尖從一個名字移到下一個。「這幾個是一邊的?」

林兆安抬頭。「紙沒有這樣說。他們只在同一連串問查裡。」

「差很多嗎?」

「差很多。」

對方沒有爭,只等墨乾,便把紙折起來帶走。桌上忽然空出一大片;原來三份分開的紙,仍留在原處。

新的那張不是。它將先到下一個人手裡,替三個尚未同處一室的人安排同一個閱讀順序。

傍晚,達谷蘭聽說明天又要換地方。守在木框旁的人虎口已經能彎,布也沒有再滲血;他只知道下面要再問,不知道問什麼,也不知道誰問。

「那你知道什麼?」達谷蘭問。

那人想了一下。「你的名字在新紙上。」

紙還沒有到,名字先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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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|認得

天亮後,達谷蘭跟著一張折起來的紙往下走。守在木框旁的人沒有再說「下面要問」,只把紙交給另一個人。那人看過名字便轉身上路。

達谷蘭背著藥袋,仍沒有人告訴他要去哪裡。走過第二個岔口,他認出那排較低的樹;上次它們在右邊,這次在左邊。再往前,泥地上有昨夜打水留下的濕痕。

前面是一間低屋。

伊央先看見藥袋晃進門框,袋底在木頭上輕輕碰了一下。她原本靠著捲起的草蓆,身體先直起來。達谷蘭也停了一步。帶他來的人看見兩人的反應,問:「認得?」

兩人都說認得。問話的人立刻把紙拉近。

「在哪裡認得?」

達谷蘭說山上,伊央說自己受傷以後。兩句話沒有撞在一起。問話的人卻低頭看紙,筆尖停在兩個名字之間;從這一刻,它們有了關係。

達谷蘭先聽見伊央的回答,才看見她的傷肩在衣服裡抬得比另一側高。伊央也先認出藥袋撞門的方式,後來才看清他的臉。兩人的「認得」各自有路徑與時間,紙上能留下的卻只有同一個詞。問話的人在詞旁留了一點位置,沒有記下他們各自先認出的是什麼。

問到「不下去」時,屋外的光已移過一截。問話的人先問伊央以前是不是也說過,再問達谷蘭有沒有叫她不要下去。達谷蘭只證明伊央曾經親口說過那一句,沒有叫她說,也沒有替她解釋現在。

問話的人說:「現在妳也不去。話很像。」

伊央看著他。「人也還是我。不是同一個時候。」

問話的人沒有接,轉而問達谷蘭有沒有把那句話告訴別人。

「有人問,我說她說她不下去。」

「沒有再加別的?」

「沒有。」

伊央記得那個下午。達谷蘭沒有問她為什麼,也沒有勸她。現在,那個「沒有」第一次被別人拿來反覆查問。

問話停下來後,達谷蘭才真正看伊央的肩。新布從衣領露出一角,結打在她自己摸得到的位置。他把藥袋放到腳邊,先問可不可以看。伊央點頭,他才坐近。

「誰換的?」

「姑露。」

布沒有黏住,傷口邊緣也比前幾天乾。達谷蘭沒有拆,只摸了摸鬆緊。「綁得可以。」

他從藥袋裡取出一小片乾布,又放回去。傷口現在不需要重拆;多做一步,反而會把剛收住的邊緣重新拉開。伊央看著他的手停在袋口,知道「先不做」也是照護的一部分。桌邊的人只看見藥袋被打開又合上,沒有問這個動作代表什麼。

桌邊的人聽見姑露的名字,抬了一下眼。等問清她替伊央換過布,筆尖才碰到紙。

午後,低屋裡多了一個人,東西卻沒有多多少。藥袋掛在門邊,桌後的人把水分成兩碗。伊央問達谷蘭怎麼被帶來,他只知道名字在一張新紙上。

過了一會兒,達谷蘭問:「妳現在是不去?」

「現在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伊央低頭看自己的手。「他們問你的,我只能答我知道的。」

「這樣就好。」

傍晚,問話的人重新整理那張紙。他沒有寫一起商量,也沒有寫誰教誰,只在伊央與達谷蘭旁邊補了「山上舊識」,看了一會兒,又劃掉「舊」字。最後只剩兩個字:相識。

紙沒有畫線;伊央、姑露、達谷蘭三個名字之間,仍隔著原來的空白。

達谷蘭看著折痕落下去。伊央看不見「相識」兩字,只看見那張紙又將出門;真事一旦被寫進去,也會和別的名字一起被帶往她不知道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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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|牆的兩邊

第二天一早,桌後的人先在隔壁小間放了一只水碗,再來取達谷蘭的藥袋。達谷蘭伸手把袋子拿回來,說自己提。對方沒有爭,只叫他到旁邊。

伊央問為什麼,得到的是「分開問」。兩間只隔一面薄牆,門各自朝不同方向;坐下後互相看不見,木椅擦過泥地、藥袋碰到木板的聲音,兩邊都聽得到。

薄牆下緣有一道離地的縫,光從另一邊切進來。人走動時,影子先過縫,腳步才到;有人放下紙,另一邊只能聽見紙角擦木板的輕響。伊央與達谷蘭都知道隔壁正在發生事情,卻不能把先到的影子、後到的腳步與落紙聲排成完整答案。

第一題問在哪裡認得。伊央說自己受傷後,達谷蘭來看傷;達谷蘭說有人叫他去看,卻不記得最先開口的是誰。兩張紙看起來很像,不是同一句。

牆這一邊,伊央聽見隔壁有人走動;另一邊,達谷蘭聽見問話的人停筆。兩人都只能靠那些聲音知道另一個人還在,不能知道紙上留下了什麼。

第二題問誰先說「不下去」。伊央很快答是自己;另一邊,問題換了順序,先問達谷蘭在那以前有沒有同她談過要不要下去。他答沒有,再說是伊央先開口。

「你確定?」

「這句我記得。」

問話的人在紙邊點下一個小墨點,沒有說那代表什麼。

伊央那邊也問達谷蘭當時在不在、是否先勸她。她答得很快:在;沒有。牆兩邊的問題次序不同,最後都走到同一個人先說出那句話。

第三題問最後一次單獨說了什麼。伊央說達谷蘭問她現在是不是不去;再問達谷蘭說什麼,她只回答:「你去問他。」

「妳聽見,不能說?」

「我可以說我聽見。可是你問他說什麼,就去問他。」

牆的另一邊,達谷蘭把自己的話答完:我說我知道。只有這樣。

碗碰到泥地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伊央不知道那是誰的手碰到,也沒有用這個聲音猜另一邊答得好不好。

兩邊的紙到了這裡,第一次長得不太一樣。

伊央這邊的紙已寫到下半頁,達谷蘭那邊仍留著較大的行距;一邊的問話者在答案後加了小字,另一邊只在紙邊點記。即使兩個人答出相近的事,兩雙手也把它們放進不同的形狀。等紙離開兩間屋,後來的人未必還看得出哪些差異來自回答,哪些差異先由問法與落筆的位置造成。

午後又問了幾件小事:誰先知道紙上有伊央的名字,誰看過姑露換布,達谷蘭什麼時候知道姑露也被問。伊央有些事只知道結果,達谷蘭有些事只看見中間;有時一邊知道,另一邊不知道,有時兩邊都不知道。

拿紙的人在屋外來回一次,腳步兩邊都聽得見。沒有人問另一邊答了什麼。

有一題兩邊都說不知道,紙上卻分別留下兩個位置不同的空處。分開問沒有把答案變整齊,只讓每個人的邊界更清楚。

問話的人把兩張紙來回拿過一次,沒有向任何一邊透露另一張的內容。薄牆傳得過腳步,傳不過問題在紙上被排成的次序。

傍晚,他們回到同一間低屋。藥袋先掛回門邊,桌後的人把兩只水碗重新放在一起。伊央只問了一句:「問完了?」

兩人都說,答了自己知道的。

整理紙的人一直到天色暗下來,才把分問的兩張一左一右壓著,寫下:所述大致相合。筆停了一會兒,又補:細節有異。

旁邊的人問這算對得上還是對不上。寫字的人抬頭:「都有。」

紙沒有說兩人事先商量,也沒有說兩人互相矛盾。墨乾以後,那兩件同時存在的事被折進同一道折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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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|同一張紙

「所述大致相合,細節有異」到了下一張桌子時,墨已全乾。看紙的人先讀前面,再把那一行讀第二遍,又用手指壓住「相識」。

「一起帶下來。同一件問查,省得兩邊來回。」

旁邊的人問還要不要分開,他說已經問過。沒有誰寫兩人說好,也沒有誰寫兩人有問題;他只在紙邊補了一句:兩人同送,再問。折紙時,那句剛好落在最外面。

原來分列的兩段文字被摺痕壓在裡側,「同送」留在外面,接紙的人不用打開就先看見處置。紙繩繞過折口兩圈,結打在兩個名字之間;繩沒有把字連起來,卻讓任何人若只解一半,都不可能只取其中一個人的紙。

紙經過林兆安桌邊時,他認得自己整理的三個名字,也認得後來多出的那一行。

「為什麼同送?」

「都在這一件裡。」

「沒有人寫一起商量。」拿紙的人說。

這句回答沒有錯。林兆安拉過小紙,寫下「未見」,又停住。他能證明紙上沒有兩人事先商量的證據,不能證明那件事從未發生。墨在後面積成黑點。

他最後把兩個字劃掉。小紙沒有送出去,原來那張繼續往下。

劃痕留在桌上,不會跟著原紙走。下一個人看見的仍是「兩人同送」,不會看見林兆安曾經想過要補哪一句。

低屋收到話時,伊央正在洗水碗。桌後的人等她把碗放下,才說她與達谷蘭今天往下一處走。達谷蘭坐在門邊,藥袋放在腳旁,沒有替她問。

那人把紙打開給她看。伊央認不得字,只看見「兩人同送」落在折痕外側,像一句先把路決定好的話。

「為什麼一起?」

「你們在同一張紙上。」

「在同一張紙上,就走同一條路?」

那人想了一下。「現在是。」

伊央低頭倒掉碗裡最後一點水。「我自己走。」

「沒有人要綁妳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是說,我自己走。」

桌後的人沒有催,只把那句留在屋裡。門閂仍掛在牆上,兩只水碗仍在桌面;等他們跨出去,這些東西都不會跟紙一起證明他們是怎麼離開的。

出發以前,達谷蘭重新束緊藥袋。伊央沒有什麼可收,只把剩下的乾淨布摺好放進衣襟。

「昨天你答什麼,不用告訴我。」她說。

達谷蘭點頭。「妳也是。」

兩人沒有對答案,也沒有把話排成同一個順序。達谷蘭先跨出門,伊央隔兩步才出去。窄路上兩人只能前後走;達谷蘭提醒一處土滑,伊央自己扶住樹根。路變寬後,他們仍沒有並肩。

他們沒有被綁,也沒有人要求並肩。可前面一個人帶路,後面一個人跟著;能走多快、在哪裡停,都由那張先到的紙控制。

日頭升高後,伊央的傷肩又開始發熱。她停下時,達谷蘭也停,帶路的人卻先去看天色,再看衣襟裡的紙,才讓三個人到樹蔭下。休息多久沒有寫在紙上;若傍晚以前到不了,責任卻會落在帶紙的人身上。於是伊央喝了兩口水便自己站起來,沒有把能走說成不痛。

帶路的人回頭看過一次。紙藏在他衣襟裡,上面的兩個名字比路上的兩個人靠得近。

走到傍晚,他們才看見下一處屋舍。門口的人先接過紙,從上往下讀完,才抬頭核對名字。「伊央?達谷蘭?兩個都到了?」

帶路的人說都到了。從這一刻起,下一個人第一眼看見他們,已經不用再問為什麼是兩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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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|一個人回去

第二天早上,先被分開的是紙。看紙的人把伊央那幾行放到左邊,把達谷蘭的往右推;昨夜還在同一折裡的名字,中間空出一掌寬。

他先問伊央還有沒有別的來處要說。伊央答沒有要說的,卻精確說明不是不知道。接著,他問達谷蘭山上能不能給一個人名。達谷蘭只說昨天以前的答案,今天沒有變。

看紙的人把兩張再拉開一些。「這不是同一件。」

桌面留下昨夜紙繩壓過的淺痕。左邊那張靠近水碗,右邊那張靠近筆架;看紙的人每問完一邊,手也跟著移向那一側。伊央與達谷蘭仍坐在同一間屋裡,桌上的距離卻先替他們安排了不同的去向。

他讓伊央回去,達谷蘭仍留下。伊央問以後還要不要再來,對方說不知道;她再問達谷蘭,那人的手已經移回右邊那張紙。

伊央走到藥袋旁。「他們說我可以走。」

達谷蘭點頭。

「你還要留。」

「嗯。」

伊央原本問他自己應不應該走,話到一半停住。「不是。我問錯了。如果我走,你有沒有話要我帶回去?」

達谷蘭按著磨白的袋繩。「妳今天早上看見我在這裡。」

「只有這樣?」

「只有這樣。」

伊央說她回山。達谷蘭的手鬆開繩結,只說好。他沒有叫她早點回,也沒有叫她留下。

門外有人走過,鞋底帶起一點乾土。兩人都等那陣土落下。牆沒有變,紙上卻已把事情分到兩邊。

達谷蘭原本像要再交代什麼,最後沒有。

沒有人跟著伊央。門口的人只指了一次上坡方向,她說自己認得。走過轉角,屋舍很快被樹擋住;她回頭一次,看不見達谷蘭,也看不見那張紙。

肩上的傷不再一跳一跳地痛,走久了卻慢慢發熱。她在裸著樹根的陡坡踩到鬆土,右手先抓住樹根,傷肩被猛地扯了一下,只能自己蹲下。汗滴進土裡,沒有人問她要不要休息,也沒有紙記下她為什麼停。

等熱退下去,她才繼續走。再往上,路開始熟了:先是溪水的味道,再是一塊向外突出的黑石。舊鞋印被新腳印踩亂,她不再找哪一雙是自己的。紙仍留在更低的地方;她已追過第一張、第二張和更多張,沒有一張跟她回來。她沒有因此停下。

溪邊沒有瓢,她用手掬水,第一捧大半從指縫漏掉,第二捧才碰到嘴。水落在衣襟上,靠近傷口的布又濕了一小塊;她等風吹乾些再走。這段停留沒有人看見,回山後也不會成為她第一句要說的話。

從前她站在黑石旁往下看,想知道名字被帶去哪裡;現在她從下面往上,才發現自己已經追得比最初想像的更遠。

她沒有把這段路說成被放回,也沒有說成自己逃回。能確定的只有:今天早上她看見達谷蘭仍在下面,而她現在正用自己的腳往山上走。

納雅原本蹲在路邊整理剛採回的葉子,先認出她走路的樣子,才認出人。她站起來,手碰到木片,又放下。

伊央走到面前,呼吸還沒有平。「他們讓我回來。達谷蘭還在下面。今天早上,我看見他還在那裡。」

她自己把時間說在前面。

納雅沒有先問怎麼回來,也沒有問達谷蘭為什麼沒一起回。她只問:「還有嗎?」

伊央看向山上。「有。」

納雅等她把剩下的話說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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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|刮掉的地方

「還有。」伊央沒有立刻往上走。她站在半路,先把呼吸壓慢。納雅仍然等著。

「下面的人還問過一件事。」「什麼?」「最早是誰說,先動刀的是大庄的人。」

納雅沒有動。伊央接著說,下面的人問過達谷蘭,他回答不知道;後來問話的人又提到一個名字。

「誰?」「阿吉。」

納雅的手這次真的碰到腰間木片。伊央看見她的動作。「他們說,以前有人講,是阿吉看見的。」

「妳聽見誰說?」「下面問話的人。」「不是。我是問最早那個。」伊央搖頭。「我不知道。我只聽見他們問。」

納雅點頭。這一句夠了。

回到院子以前,納雅把木片拿了出來。伊央走在她旁邊。斜光照過木面時,那一塊曾經被刮平的地方比旁邊亮一點;納雅用拇指摸過去,什麼也摸不到。

很久以前,也是在近午。兩個婦人從路邊走過,有人說先動刀的是大庄的人;旁邊的人問是不是親眼看見,那個說話的人便把話推到另一個名字上——阿吉。後來阿吉自己從另一頭回來,他什麼也沒看見。

那一天,納雅曾把刀尖放到木片背面。她原本想刻下一個名字,最後只落了一道很短的痕。再後來,她把那道痕刮掉了。不是磨淡,是刮到連自己也找不到最先落刀的位置。

伊央問:「妳以前寫過?」「沒有寫完。」「是誰?」

納雅張了張口。記憶裡有樹蔭、柴堆、洗布的水、幾個人坐著和站著,也有一句「阿吉看見」。可是那張臉已經不能跟一句話可靠地扣在一起。

「我現在不知道。」

伊央沒有再問。納雅把木片握緊。這一次,木頭沒有替她記得。

阿吉是在院外被找到的。他正把一束細柴搬到牆邊,聽見自己的名字,先把柴放下。納雅沒有先說下面的人在查他,只問:「那天,你看見有人先動刀嗎?」

阿吉皺起眉。「沒有。」

「有人說你看見。」「我知道。」「誰先說的?」

阿吉往路邊看了一眼。「那時很多人在講。」

「第一個呢?」他想了很久。「不知道。」

「你記得誰把你的名字說出去?」阿吉搖頭。「我回來的時候,已經有人在問我了。」

伊央站在不遠處聽。阿吉看見她,認了一會兒,沒有問她為什麼回來,只又對納雅說一次:「我沒看見。」

這一次納雅拿出木片。她沒有先刻人名。

到下午,院子裡只多了幾個記得那一天的人,沒有把所有人叫來。薩瑪記得當時有人把話說得很快,聲音是從柴堆那一側傳過來;姑露記得自己在洗布,水裡有血,路邊先後走過不少人;另一個老人記得阿吉回來時,有人笑他消息走得比人快。

「是誰笑的?」納雅問。老人想了想。「這個我記不得。」

有人說可能是站在樹下的男人。另一個人立刻問:「哪一個?」那句話便停住了。

納雅一直沒有動刀。薩瑪看著她手上的木片:「我記得方向,不記得人。」

姑露說:「我記得阿吉說沒看見。」「我也是。」「那就只有這個,是我們現在還能再問到的。」

沒有人說把幾個「可能」疊在一起,就會變成一個名字。院子慢慢又散開。

傍晚以前,納雅才坐回門口。伊央在屋裡重新整理肩上的布,姑露沒有替她動手,只在旁邊放了一碗乾淨水。

納雅把木片翻到那一面。被刮過的地方仍然空著。她沒有再去磨,也沒有試著從舊痕裡猜一個名字;刀尖落在旁邊沒有刮過的位置。

她先刻阿吉。停了一下,再刻:本人否認目擊。

下面留出一點距離。最後刻:最初轉述來源不明。

字不多。木片卻比以前重了一點。

伊央從屋裡出來,看見她還在看那塊木。「找不到?」納雅說:「找不到。」

「那妳還寫?」

納雅把木片翻給她看。「就是因為找不到。」

伊央看了很久,沒有叫她刮掉。納雅也沒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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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|照原話說

第二天一早,納雅把木片放在院子中央。她沒有叫很多人來,姑露、薩瑪、亞罕和伊央都在,阿吉不在。木片上新刻的字朝上:阿吉,本人否認目擊;最初轉述來源不明。

姑露先問:「下面既然在找這件,要不要讓他們知道?」納雅點頭。亞罕往屋簷裡側看了一眼,木槌還掛著。「這個敲不出去。」沒有人伸手去拿。

薩瑪說:「我去。」院子裡安靜了一下。納雅抬頭看他:「你怎麼說?」

薩瑪蹲下去,把木片上的字看完。「阿吉說他沒看見。最早把這句話說成阿吉看見的人,我們現在找不到。」

納雅說:「不是找不到那個人,是找不到最初從誰開始轉。」薩瑪停了一下,把那句重新說了一次。

出發以前,納雅又問他:「如果下面的人問,所以原來那句是假的?」薩瑪看著她。以前他會先想哪一種回答比較不會讓事情變壞,現在只想了一會兒。

「我說不知道。」「為什麼?」「因為阿吉只說他沒看見。」「還有?」「最先從誰開始轉,現在不知道。不等於沒有人看見。」

納雅點頭。薩瑪問要不要把木片帶去,她搖頭,把木片收回腰間。「你帶你聽懂的話去。」

伊央一直沒開口。等薩瑪走到院口,才說:「達谷蘭如果還在,告訴他我回來了。」薩瑪回頭:「我說我看見妳回來?」伊央點頭。「昨天。你在山上看見我。」薩瑪說:「好。」

下山時沒有風。路上曬了一夜,昨天還鬆的土已經硬起來。薩瑪走到半途才發現自己一路都在嘴裡重複那兩句話:阿吉本人沒看見;最初轉述來源不明。他沒有把它們縮成一句。

到了下一處屋舍,門口的人先問他找誰。薩瑪說:「帶話。」又問誰的話,他回答:「山上重新問過阿吉,也問過那天在場的人。」對方這才把他帶進去。

桌邊的人看過前面的紙,聽到阿吉的名字便抬頭。「所以阿吉沒看見?」「他自己說沒看見。」「那原來那句是假的?」「不知道。」

對方像沒聽清楚。「你不是來更正?」薩瑪說:「我來更正阿吉不是目擊的人。」接下來幾個問題都想把缺口壓成一句:那誰看見、誰先說、所以沒有人看見?薩瑪一次一次只回答自己帶來的範圍。

問話的人最後把筆放下。「你說簡單一點。」

薩瑪看著桌面。「最簡單就是:阿吉沒看見。最初從誰開始轉,現在不知道。」

「所以沒有人看見?」「我沒有這樣說。」

達谷蘭被叫進來時,藥袋還在肩上。他先看見薩瑪,沒有露出很驚訝的樣子。問話的人直接問:「最早那句先動刀的話,你知道從誰開始?」

達谷蘭說:「不知道。」對方看向薩瑪。薩瑪只把「不知道」照原來的意思說出去,沒有替他加成「山上也沒有人知道」。

再問阿吉,達谷蘭只說:「我後來才知道有人用他的名字。我不知道他看見什麼。」薩瑪停了一下,沒有替阿吉變成另一個答案,只補上自己今天帶來的事:阿吉本人否認目擊。

桌邊的人在原來那行字上劃了一小道,沒有整行塗掉;旁邊另寫:阿吉本人否認目擊;最初轉述來源不明。

他看了一會兒。「這一項先放著。」

達谷蘭問:「那我可以走?」「不是這一項。」

更正了一件事。達谷蘭還是在原來的位置。

問話的人最後問薩瑪:「你叫什麼?」薩瑪說了自己的名字。筆尖移到那兩行更正旁邊時,他立刻說:「我不是最早說這件的人,也不是阿吉跟我說的。」

寫字的人抬頭。「那你是什麼?」

薩瑪想了一下。「帶話的人。」

對方在名字前面多寫了三個字:帶話者,薩瑪。薩瑪看著那一行,說:「這樣。」寫字的人回答:「本來就是這樣。」

薩瑪沒有爭。有些差別,在沒寫下來以前,看起來確實像本來就有。

離開前,薩瑪在門外找到達谷蘭,只說:「昨天我在山上看見伊央回來。」

達谷蘭問:「她自己走回去?」薩瑪想起自己沒有看見整段山路,便回答:「我看見她自己走進山上。」達谷蘭點頭,沒有再把前面的路補完。

薩瑪往回走時,手上沒有紙。那張更正過的紙留在下面。阿吉的名字旁邊不再寫著他看見;薩瑪的名字也進了紙,前面寫著:帶話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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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
第三十章|先問事情

薩瑪回到山上時,太陽已經偏過院牆。納雅先看他的手。空的。「紙沒帶回來?」「沒有。」薩瑪坐到屋簷下,把一路黏在小腿上的乾土拍掉。「阿吉那一項,他們寫了本人否認目擊。最初從誰開始轉,寫不知道。」

納雅沒有立刻鬆一口氣。「達谷蘭呢?」薩瑪看向伊央。「還在。」亞罕問:「不是改了?」「改的是那一項。」「那他為什麼還在?」「還是問山上誰能答。」院子裡沒有人再追問。大家已經知道那個問題卡在哪裡。

同一天下午,林兆安桌上也多了一張回來的紙。他先看見薩瑪的名字,前面寫著:帶話者。再往下,是阿吉本人否認目擊、最初轉述來源不明。最下面仍有達谷蘭,旁邊的話沒有變多少:無可供單一之名。

林兆安把幾張舊紙抽出來。有人問誰先動刀;有人問伊央為什麼不去;有人問誰能替山上答;有人問最早是誰說阿吉看見。四個問題一直放在同一疊紙裡,每一次往下走,先被找的卻都是一個人名。

他拿出一張乾淨的紙。筆尖在最上面停了一會兒——他原本習慣先寫一個人。這次沒有。他先寫第一個問題,下面留空;再寫第二個,下面仍留空。寫到第三個時,旁邊的人問:「名字呢?」「還不知道誰能答。」「不寫人,怎麼問?」林兆安看著那幾行。「先問事情。」

新紙送到達谷蘭面前時,已經是第二天上午。他第一眼看見的是那些空白。每個問題後面都留了一小段,不大,卻一格一格排著。

拿紙的人把紙壓在桌面,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移。「這一題,誰親眼看見,誰答。這一題,誰聽見最早的話,誰答。這一題,如果沒有人知道,就寫不知道。」

達谷蘭看著最後一行。「那誰替山上答?」對方說:「沒有這一題。」達谷蘭抬頭。那人像不明白他為什麼還要問,只再說了一次:「知道哪一件,就答哪一件。」

達谷蘭沒有立刻碰紙。「我帶回去,不是我替他們填。」「不是。」「也不是我叫誰答。」「不是。」他這才把紙拿起來。

守過他幾天的那個人正站在門外,虎口上的傷已經只剩一條較深的紅痕。達谷蘭看了一眼。「手張開。」那人照做,指頭能彎,也能伸。「不用再綁。」對方笑了一下。「你呢?」「什麼?」「還要留?」

門內的人聽見,走出來。「這張帶回去。」達谷蘭等著後面還有一句。沒有。「我可以走?」「可以。」「因為我現在是帶紙的人?」對方想了一下。「因為現在不用先找一個人。」

達谷蘭低頭看手裡的紙。藥袋仍在自己肩上,沒有東西要領回。他只是第一次可以往門外走,而沒有人叫他停。

回山的路比他下來時乾了很多。達谷蘭走得不快。紙摺成兩折,放在藥袋最上面,沒有塞到底。走到岔口,他停下來喝水;紙的一角被風吹起,他伸手按住。

上面沒有伊央的名字,沒有姑露,沒有納雅,也沒有他自己。只有一個一個問題。有些他知道誰可能答,有些他不知道。他沒有在路上替任何人填。

走過那段裸著樹根的坡時,達谷蘭把藥袋換到另一邊肩上。紙還在最上面。

以前名字先走。後來紙把人帶到一起。這一次,紙在他手裡,名字還空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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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部|空白 · 章節

第三十一章|只答這一題

達谷蘭回到院口時,最先跑過來的是狗。牠在藥袋旁聞了兩圈,尾巴撞到達谷蘭的小腿。達谷蘭低頭摸了一下牠的背,才抬頭。院子裡的人都停了,伊央先站起來。

沒有誰問他為什麼現在才回,也沒有誰先問下面把他怎麼了。達谷蘭把藥袋卸下來,紙就在最上面。「我把這個帶回來。」納雅看著那張紙。達谷蘭又說:「不是叫我填。也不是叫我替你們選誰答。」

薩瑪把紙展開。四角往上翹,跟以前帶回來的紙一樣。他用手掌壓住一邊,從第一行慢慢往下念。

第一個問題,問誰親眼看見先動刀。第二個,問最早是誰說阿吉看見。第三個,問伊央第一次說不下去時,是誰先說。第四個,問阿吉本人有沒有看見。

念完以後,姑露問:「那一題呢?」「哪一題?」「誰能替山上答。」

薩瑪又把紙從頭看了一遍。「沒有。」

院子裡沒有立刻有人說話。空著的地方還在,只是這一次,不是只空一個名字。

第三個問題最先有人開口。伊央說:「這一題我答。」

薩瑪看她。「妳第一次說不下去,是妳自己先說?」「是。」

旁邊有人問:「那時達谷蘭在不在?」伊央轉頭。「那是另一題嗎?」那人愣了一下。

伊央重新看向薩瑪。「紙問誰先說,我就答誰先說。名字要放,就放我的。」

納雅已經把木片拿出來。伊央看見,又補了一句:「只答這一題。」

納雅點頭,先在木片上刻第三道短線,旁邊才刻伊央的名字,沒有再往後補。

阿吉是被人叫來以後才知道紙又回山了。他站在院邊,聽薩瑪把第四個問題念完。

「問我有沒有看見?」「對。」

阿吉笑了一下,不是高興。「我的名字已經替我看過一次了。」沒有人接話。他走近一點。「這次寫我。」

薩瑪問:「寫什麼?」「我沒看見。」「名字也一起?」「一起。」

納雅抬起刀。阿吉又說:「放在我說沒看見的旁邊。」

納雅看了他一眼。「只這一題?」「只這一題。」

第二個名字才落到木片上。

剩下兩題一直到日頭越過屋頂都沒有名字。有人說,那天姑露不是也在嗎?姑露搖頭:「我在洗布。」

「妳沒聽見?」「聽見很多人說。」「那妳可以答第二題。」

姑露把手上的布翻了一面。「紙問最早是誰說。我只記得後來聽見。」那個人沒有再勸。

第一題也一樣。薩瑪記得聲音從哪一側來;納雅記得有人把話推到阿吉身上;達谷蘭記得事情傳到他耳裡時,已經不是第一輪。沒有一個人說自己親眼看見最先動刀。

有人低聲提了一個名字。納雅沒有落刀。「他自己說過嗎?」「沒有。」「那先不要放他。」

「可是總要有人答。」

納雅看著紙上那兩個空位。「不知道,也是一個答案。」

下午,薩瑪把四個問題重新念了一遍。第三題,伊央答。第四題,阿吉答。第一題,沒有在場的人說自己親眼看見。第二題,最初轉述來源仍然不明。

他念到最後,沒有把兩個空白合成「山上沒有人知道」。納雅也沒有。她在木片上只留下兩個名字,另外兩道線旁邊沒有刻人。

達谷蘭坐在屋簷下,把幾天沒整理的藥草一根一根挑開。有人問他:「這樣送回去,他們會不會又問?」

「會。」「那還送?」

伊央說:「答得完的答。答不完的也要讓他們知道答不完。」

阿吉看了她一眼。「不然下次又會有人替我看見。」

天快黑時,紙還放在桌上,名字的位置沒有全部填滿。

薩瑪把它重新捲起來以前,又問了一次:「伊央,第三題?」「我的。」「阿吉,第四題?」「我的。」

「第一題?」沒有人開口。「第二題?」還是沒有人。

薩瑪把紙放平。「那就照空著的回。」

納雅把自己的木片壓在紙旁邊。木片上有兩個名字,兩個沒有名字的位置。

問完以後,兩個空白還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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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|空白也會帶路

紙在第二天中午以前回到林兆安桌上。他先看見兩個名字:第三題旁邊是伊央,第四題旁邊是阿吉;第一題和第二題仍然沒有名字。

收紙的人把手指停在那兩處。「這兩題沒答?」林兆安把紙拉近。第一題下面有一句很短的話:目前無人自稱親眼看見。第二題下面寫:最初轉述來源仍不明。

「答了。」「沒有名字。」「跟沒答不一樣。」

那人看著他。林兆安先指第一題:「這裡是問過,現在沒有人說自己親眼看見。」再指第二題:「這裡是追過來源,現在找不到最初從誰開始。」

「那寫未答不就好了?」林兆安搖頭。「會變成他們沒有回答。」「拒答?」「也不是。」

筆已經拿起來,最後沒有落在那兩個字上。

下午,那張紙又被攤開一次。這次桌邊多了兩個人。其中一個先看伊央和阿吉的名字:「這兩個要再叫來嗎?」

「他們各答自己的那一題。」林兆安說。「剩下的呢?」

沒有人立刻回答。紙上的兩處空白比兩個名字更醒目。有人說:「再送上去一次?」另一個人搖頭:「送紙下來、送紙上去,還是在同一個地方轉。」

他用手背敲了一下第一題。「上去問。」

「問誰?」旁邊的人說。那人看向林兆安:「你寫的這張,你一起去。」

「我?」「你知道哪一格為什麼空。」

林兆安低頭看紙。桌面仍然平。山上不是。

他們在天還亮著的時候出發。林兆安把紙折成兩折,放進衣襟裡。同行的兩個人一個帶水,一個只拿短杖。沒有人拿著寫字的桌子。

前一段路很寬。再往上,泥土開始變乾,鞋底踩過去會碎出很細的聲音。林兆安以前在紙上寫過很多次「山上」。第一次走到第一個岔口,他才知道「山上」可以先分成兩條。帶路的人往左。

再過一段,又有一條較窄的路往水聲那邊去。「那邊也是?」「有人住。」林兆安沒有再問。

他走得比另外兩個人慢一點。路不算遠,每一段坡卻都跟紙上同一個詞不太一樣。有的地方聞得到濕葉,有的只有乾土;有一段看不見屋,只聽得見有人劈木,再往上才看見炊煙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曾把幾張不同地方來的話,全放進同一疊「山上」裡。

走到裸著樹根的坡時,林兆安停了一次。前面的人回頭:「累?」「沒有。」其實有一點。他把衣襟裡的紙往下按,免得折角露出來。

「到了先找誰?」同行的人問。

林兆安沒有立刻回答。那個問題太熟。以前紙每一次到這裡,都先找一個名字。

他把紙拿出來,打開第一折。最上面是第一題:誰親眼看見先動刀。名字的位置還空著。

「先問第一件事。」

同行的人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問名字。

山上的人先看見三個身影。亞罕正在院外搬木料,動作停下來;屋簷裡側的木槌沒有動。納雅從門邊走出來,伊央跟在後面,達谷蘭也抬起頭。

達谷蘭先認出林兆安。林兆安走到院口,沒有往裡再走。帶路的人正要開口,他先把折著的紙拿出來。

紙上有兩個名字,也有兩個仍然沒有名字的位置。

這一次,空白沒有留在下面。它把人帶上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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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|紙來不及了

紙攤在院子中央時,沒有風。

林兆安蹲在紙的一邊,納雅把木片放在另一邊。同行的兩個人站在院口,沒有往裡再走。

他先念第一題。

「誰親眼看見先動刀?」

沒有人立刻回答。

有個老人說自己那天看見人從路上跑過。另一個人說聽見有人喊。姑露仍然只說她在洗布,聽見的是後來的話。

林兆安沒有把其中任何一個名字移進空格。

他在旁邊補了一句:目前無人自稱親見。

第二題更短。

「最早是誰說阿吉看見?」

這一次,薩瑪、納雅、姑露都沒有再重講前幾天那些可能。阿吉自己站在屋簷下,只說:「到我回來的時候,已經有人在問我。」

林兆安看著那個仍然空著的位置。

最初轉述來源不明。

他把這句重新寫了一遍。

問到這裡,紙沒有變得比較滿。

第三題還沒有開始,一個人從另一條小路跑上來。

不是林兆安他們走的那一條。

那人到院口時先扶住膝蓋,胸口起伏得很快。亞罕放下手裡的木料,走過去。

「下面怎麼了?」

「人越來越多。」

「哪裡?」

來人抬手往山下指,沒有只指一個方向。

「幾條路都是。官兵也在動。」

院子裡的人全都安靜下來。

「有人說不要再一個人往下走。」

亞罕問:「誰說的?」

來人搖頭。

「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路上都在傳。」

林兆安低頭看紙。

剛才還很重要的兩個空格,忽然沒有一個人再看。

亞罕第一個離開院子。

他沒有去拿屋簷裡的木槌,只叫了另一個人,往能看見下坡岔路的地方走。

姑露轉身進屋,把晾在外面的布和兩只水罐先搬進來,又叫人去把還在外頭做事的孩子找回近處。

達谷蘭已經打開藥袋,把乾布、草藥和能帶走的小瓶分成兩堆。

「這些留這裡。這些跟人走。」

沒有人問他要跟誰走。

伊央站在院邊看了一會兒,問來人:「你從哪一條上來?」

那人指給她看。

「下面還過得去?」

「現在可以。」

伊央點頭,轉身去找薩瑪。

姑露看見她,沒有叫她回來,只問:「去哪裡?」

「看另一條路。」

「有人一起?」

伊央往薩瑪那邊抬了一下下巴。

姑露說:「好。」

兩個人很快也出了院子。

林兆安還蹲在原來的位置。

同行的人問他:「還問嗎?」

他看向第三題。

伊央的名字原本已經在那一格裡。

人卻不在院子了。

第四題旁邊是阿吉。阿吉正幫達谷蘭搬一只裝水的陶罐。

「等一下。」林兆安說。

他原本只是想等人回來。

可是沒多久,又有人從上面的屋舍走下來,問哪一條路還能通;再有人來找姑露,說有老人走不快。

紙旁邊的影子一寸一寸移動。

沒有人坐回來。

午後以前,院子已經跟早上不一樣。

原本放在牆邊的幾捆木料被移開,讓出一條可以直接穿過院子的路。水罐靠到門邊,藥袋不再掛在固定的位置。

亞罕回來一次,只說下坡還能走,另一側的人更多,說完又走。

薩瑪沒有回來。

伊央也沒有。

姑露站在門口數了一遍近處的人,數到一半停下來,轉頭問某個孩子的哥哥去了哪裡。

納雅的木片仍壓在紙角。

她沒有拿起刀。

林兆安伸手想把紙折起來。

手停在半空。

如果現在收走,下一次再打開時,院子已經不是這個院子。

如果不收,紙也不會替任何人留住現在。

他最後把手放下。

「你不帶?」同行的人問。

林兆安站起來。

「先放著。」

他們還沒有決定什麼時候下山,山下也沒有人來告訴他們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
紙仍然攤在原處:第一題旁邊沒有名字,第二題也沒有;第三、第四題已經有人答過。可是院子裡的人,已經開始往不同方向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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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部|路 · 章節

第三十四章|舊曆六月二十八日

到了這一天,路上的人已經不再只是傳話。天還沒完全亮,山下先有一列人往南走;前面幾個走得快,後面隔一段才又有人跟上。有人背水,有人帶矛,也有人空著手。再晚一些,另一條路也開始有人下來。

最先下去的水筒裝得滿,後來的人只能帶半筒,免得在窄坡上互相碰翻。有人把食物包在布裡夾在腋下,走到岔口又拆給另一條路的人;包布留在自己手中,食物已經往不同方向走。從高處看只是人一批批增加,走在路上的人卻先感到水、布與肩上的重量正在被重新分配。

亞罕站在高處,起初以為只是昨天下去的人回來。等第二批、第三批從不同方向轉出樹影,他才知道不是。身旁的人問是哪一邊叫的。他沒有回答。沒有警木響,至少他沒有聽見。

達谷蘭走到較低的路口時,人已多到不能再用「誰跟誰一起」去看。大庄的人走在前面一些,呂家望下來的人混在後頭,還有人連達谷蘭也不認得來處。有人來找被帶走的親人,有人要守住往庄裡的路,也有人只是聽見事情變了,跟著親族走到岔口才決定要不要繼續。

一個年輕人問他是不是也去那裡。達谷蘭說自己去找人。

「找誰?」

「還不知道。」

那人愣了一下,隨即被後面的人推著往前。

接近官兵駐守處,道路變窄。前面停下,後面仍往前;隊伍不是誰排的,卻被路擠成一片。左邊有人要找親人,右邊有人說不能再讓官兵往庄裡去,更遠處只在問前面是不是封路。同一句話經過幾個人,已經換了意思。有人拿長矛,有人兩手空空;有人站到前面,不久又退回後頭。

路邊原本可落腳的乾地先被放水筒,後來又讓給一個腳傷的人。再有人到,只能站進路中央。前面每讓出一小塊位置,後面看來都像整群往前;後面有人蹲下綁鞋,前面又以為人正在退。

達谷蘭找不到哪一個人在命令其他人。人仍然增加。

林兆安從另一邊看見這些人。他的桌換了地方,紙也換了一疊。最早送進來的紙仍分大庄、呂家望與別處的人;後來一張只寫「人眾」,另一張把兩個地方併進同一句,再下一張已成了「聚眾」。

他把那張紙往回推。「誰聚的?」

送紙的人看向窗外。「都在外面。」

「我問誰叫他們來。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聚眾只有兩個字,外面的人卻還從不同的路進來。

近午以後,已沒有人能從一個位置看見全部。亞罕只能看見靠山一側:有人爬上土坡,又被叫下去;一群人突然往左移,過了一會兒又停。薩瑪在更低處來回走,一句話送到半途,情況就已改變。有人叫他別再帶前一句,他問誰改的,沒有人說得出來。

他不再替話找一個不存在的主人,只說自己看見哪條路有人、哪裡還能過、哪一處已擠得太滿。紙、木片與警木都追不上人移動的速度。

軍壘外漸漸站出一個不整齊的圈。有的地方人多,有的地方仍有缺口;缺口一度能過人,過一陣又被後來的人填上。有人朝裡面喊,裡面也有人喊回來,距離太遠,話傳不到每個人耳裡。有人要等,有人說不能退,有人只想問清楚,也有人根本沒聽見前面在說什麼。

達谷蘭從一張張臉看過去,想起那些紙。以前下面一直問誰能替山上回答;現在人真的站到這裡,仍沒有那個人。

下午,林兆安拿到的紙開始寫人數。第一張與第二張不同,第三張又更多。有人問要寫誰為首,他只反問知不知道。對方說總要有一個;他看向窗外,遠得連臉也分不清,只說:「不知道就先不要寫。」

原本能通過的空隙一處一處變窄。沒有哪一聲喊叫之後,所有人同時往前一步;只是從某個時刻開始,站在裡面的人往哪一邊看,都看得見人。站在外面的人也知道,前面不再是一條可以照原路走過去的路。

亞罕從高處下來。有人問誰叫大家來、現在該聽誰的。他只說:「先看你旁邊的人。」說完便往另一條路走。

天色往西落時,林兆安把早上的紙疊在一起。大庄、呂家望與其他名字仍散在下面,最上面那張已把他們寫成同一件事。

這一天結束以前,包圍成了事實。至於誰先叫第一個人走上路、誰先說不能退、誰下令把所有人留下,紙上沒有答案;達谷蘭在人群裡,也沒有看見那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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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部|路 · 章節

第三十五章|沒有人喊開始

第二天早上,昨天那個不規則的圈已變了形。有人回去拿水,有人找親人,有人換到另一條路,也有人夜裡沒有回到原位。亞罕看見一段空出來,正要判斷是不是退了,坡下又有人往前。

留了一夜的人衣角沾著露,腳底因站太久失去知覺;新到的人鞋面仍乾,帶來的水先被幾隻手接過,水筒卻找不到原來的主人。有人只離開一小段去解手,回來時原位已被補上,只能沿圈再走半周。位置一旦改變,昨夜知道他為什麼站在那裡的人也未必還在旁邊。

靠東邊的人說昨夜有人想從缺口出去,今天不能再留;靠南邊的人仍在等親族,不肯往前擠。有人只想把官兵留在裡面,有人要人被放回,也有人聽見官兵將再往庄裡走。這些話沒有被放在一起說,行動卻疊在一起:東邊補缺,南邊跟著前移;前面一停,後面便以為不能再退。有人把長矛舉高,只是要讓後面看見自己,另一邊卻以為他要往前。

沒有哪一個人喊「開始」。

有人追上亞罕,問要不要敲警木,把後面的人都叫來。

「哪一邊?」

那人抬手一指。下面至少有三條路。「都叫。」

亞罕看著他。現在只敲一下,三條路也會各自把那一下帶回自己的地方。「不敲。用人走。」

「來不及。」

「敲了也不會變成同一句。」

他把兩個人分往兩條路,自己往第三條下去。木槌留在山上。

薩瑪到了軍壘外側,已經沒有人只叫他翻一句話。幾句互不相同的話同時往他身上推:說不是來打、問會不會放人、問官兵是不是還要往庄裡走。他抬手叫人一個一個說,沒有人真的停下。裡面的人喊:「你們要什麼?」

薩瑪回頭。身後是一大片人,沒有一張嘴正好代表全部。他最後只翻出能確定的一件事:「外面的人要你們先不要再往外走。」

身後立刻有人補喊要放人,另一邊又喊了別的。裡面的人問:「所以你們是一邊的?」

薩瑪沒有答。

他往左移一步,想讓先前說「不要再往外走」的人站到看得見的位置;那人卻已被後面的人擋住。右側要求放人的聲音更近,軍壘裡的人自然先看向右邊。薩瑪能把一句話翻出去,不能把每個說話者在擁擠中消失的位置一起翻出去。

午後送進去的紙,不再分誰來找人、誰來擋路、誰只是跟著親族。「人眾」變成「眾人」,再下一張只剩「外眾」。

林兆安沒有劃掉。

林兆安說,人在一起,不等於來的原因一樣。

「要處理的時候,總不能一個一個問。」

林兆安沒有回話。這句也沒有完全錯。

傍晚前,一小群人真的離開了。其中一個家裡有人受傷,另外幾個陪他回去;還有人趁天黑前找水。空出的位置很快被後來的人補上。軍壘裡看出去,只看見圈沒有散;外面的人卻知道少了誰、來了誰、誰今天不會再回來。

夜裡,裡面的人問得很直接:「誰能叫他們退?」

薩瑪轉身問身後最近的人。有人只能叫自己家的人,有人只能叫弟弟;再遠一點,根本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。

他回頭說:「沒有人能叫全部的人退。」

「那誰帶頭?總有人先開始。」

薩瑪望向黑裡仍在換位置的人。「有人先走上路,不等於有人叫所有人開始。」

這句話傳進軍壘後,紙上仍需要一個可處理的主詞。外面的人沒有因此多出一個首領,裡面的人卻仍會沿著那個空處往下問。

那一夜以後,路真的變慢。送水要繞遠,原本半天能來回的路,到第二天中午仍有人沒到。有人說一邊已經不能過;過一陣,又有人從那裡出現。亞罕只讓每條路回來的人說自己看見的那一段;薩瑪也不再替「外面的人」翻出一個共同意思,只說哪一群人在問什麼,哪一個人能替哪幾個人說話。

包圍沒有變成一支隊伍。有人加入,有人離開;有人帶武器,有人帶食物;有人為親人來,也有人只是跟著路上的人走到這裡。

軍壘裡看見的是圈仍在;圈上的人記得的卻是誰暫時回去取水、誰陪傷者離開、哪一段路今天換了人。

外面的紙卻越寫越整齊:大庄,呂家望,眾人,同一件。

到夜裡,已經沒有人說得清哪一步算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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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部|路 · 章節

第三十六章|路都斷了

第一條真正斷掉的路,是往水邊去的那一條。前一天還有人挑著兩桶水回來;第二天早上,挑水的人只帶回一個空桶。「過不去?」姑露問。「不是完全過不去。那邊有人,叫我們現在不要走。」「誰的人?」他搖頭。這幾天「哪邊的人」已經越來越難回答。

達谷蘭看見桶底只剩一圈濕痕,便問還有沒有別的水。姑露指向較遠的山腳:「有。以前一趟的時間,現在差不多只能到一半。」達谷蘭說:「那先把能喝的留給人。」

中午以前,一個去找弟弟的人被抬回來,小腿被石頭劃開很深的口子。原本能直接送到達谷蘭那裡的路已經不能走,只好繞坡。姑露遞來一碗水,達谷蘭先問:「這是喝的?」「現在都是。」他還是倒了一點洗傷口。沒有人說浪費,只是旁邊的陶罐從那一刻開始更輕了。

第三天,送食物的人少了一半。不是沒有食物,是原本能把食物帶來的人走不到這裡。米被分成更小的包,乾糧塞進衣服;有人只帶自己一家人的份。

姑露重新數過水和食物後說:「先送走走得最慢的。」納雅問:「其他人?」「看路。」

山上比較安全,路卻更長;留在下面,水和食物又先少。於是老人和孩子先走,能走的人有人留下,有人往上。

又過了兩天。原本半天能走完的路,有人走了一天還沒回來。消息也不再只是晚一點到,而是到了以後已經不能用。

納雅早上聽見東邊能走,中午有人說東邊被擋,下午卻又有人從東邊回來。她沒有刮掉任何一道記號,只在旁邊補上時間。同一條路,上午跟下午已經不是同一條路。

更遠的地方,林兆安收到三張幾乎同一天送來的紙:一張寫西邊仍通,一張寫西邊被堵,另一張又說有人從西邊送進糧食。三個送信的人都說自己親眼看見。

林兆安原本會先找哪一張比較晚,再把它們排成一條線。這次沒有。「是同一條路?」「差不多。」「什麼叫差不多?」送紙的人答不出來。

也許只差一個岔口,也許只差半個時辰。林兆安沒有把三張紙整理成一個答案。

達谷蘭的藥袋也一天一天變輕。先少乾淨布,再少能止血的藥。有人拿來一包不熟悉的葉子,說別處有人用。達谷蘭聞過、掰開,看了很久,還是放到旁邊。「不能用?」「我不知道。」「現在還要等知道才用?」

地上躺著兩個傷者。達谷蘭只說:「這個我不知道。」然後拿起自己還知道怎麼用的東西。

同一天,姑露把最後一批走得慢的人送上較高的地方。納雅只陪到岔口。「妳不一起?」「下面還有人沒回。」

姑露沒有說他們一定會回,只把一只小水囊交給納雅:「看見人再給。」兩人在岔口分開,一邊往上,一邊往下。以前這條路只是選方向;現在每走一邊,就等於暫時失去另一邊。

到了第六天,原本能直接往返的那條路沒有人再走。不是誰下令封的。路還在,樹還在,泥上甚至留著幾天前的腳印;只是所有人都知道,走進去不一定能從另一頭出來。

亞罕把原本插在路旁提醒方向的木枝拔起來,橫放到地上。「封了?」「不是。」「那是什麼?」他看著那條仍然空著的路:「叫人先不要把它當成路。」

傍晚,幾個從不同方向回來的人在院子裡碰上。一個說南邊還能過,一個說南邊已經過不去;另一個根本沒到南邊,只在半路聽見有人往那裡去了。沒有人再追問哪一句才是真的。

達谷蘭問誰看見傷者,姑露問哪一邊還有水,納雅問最後一次親眼看見失蹤的人是在什麼地方。每個人只答自己走過的那一段。

林兆安的紙在更遠的地方,亞罕的木槌仍掛在屋簷裡。山路、溪路、通往軍壘的路,一條一條有了自己的消息;它們彼此不再接得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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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部|路 · 章節

第三十七章|舊曆七月

七月最先變舊的是傷口。

六月底抬回來的那個年輕人,腿上的腫慢慢退了,結痂卻在走路時一次一次裂開。另一個人手臂上的傷已經不再流血,抬高時仍會發抖。達谷蘭不再問每一處傷是在哪一天留下的;到了後來,他只問現在能不能走、能不能吃、夜裡有沒有發熱。

有些傷是隔天才送到。有些人只帶回一件沾血的衣服,沒有把受傷的人一起帶回。問發生了什麼,得到的往往是半句:在那條路、有人追、後來散了。再問是哪一天,回答的人先抬頭看天,最後只說:「前幾天。」

接著變少的是米。

原本一袋一袋放的東西,後來改成用碗量。姑露早上舀過一次,傍晚再看,米面已經低了一圈。有人從遠路帶回一小包乾糧,院子裡沒有歡呼,只先問還有沒有別的。

「後面還會來?」「不知道。」

這句話在七月說得越來越快。「不知道」不再讓人停很久。知道的人就做能做的,不知道的人先把下一餐分完。

幾個孩子被送到更高的地方。兩個老人後來又回來,說上面也缺水。再隔幾天,其中一個老人不見了;有人說去了親族那裡,有人說還在更上面。納雅沒有再為這件事刻第三種答案,只在名字旁邊留下一小塊空白。

月中以前,下過一場很大的雨。

雨把幾天沒有走人的腳印洗掉,也把原本勉強能繞的坡沖出一道泥溝。第二天有人說那條路徹底不能走。第三天,又有人從那裡回來,褲腳全是泥。

拉瓦克跟著人從遠處搬回兩罐水。第二罐只裝了半滿,走到院口時,罐裡的水已被顛出一圈;他放下便去補被雨沖鬆的路邊,不等誰把這件事記下來。

亞罕沒有把橫在路口的木枝移開。有人問:「不是有人走過?」他說:「走過,不等於現在還是路。」

警木很少再響。能聽見的人未必知道那一下是為哪一條路敲的。真正要緊的消息開始靠腳:一個人走到下一個地方,再換一個人;到了第三個人手裡,前面的話常常已經用不上。

薩瑪不再問自己有沒有把每一句傳完。他只記得哪一句是在什麼地方聽見,走到哪裡時已經變了。

有一天早上,山下傳來一陣很密的聲音。

不是警木。也不是只有一聲。

院子裡的人停了一會兒,沒有人說那是什麼。到了下午,兩個人從另一條路回來,其中一個肩上少了一塊布,另一個沒有帶回原本背下去的籃子。

「下面呢?」有人問。

「散了。」

「誰散了?」

那人坐到地上,先喝完半碗水。

「我們那邊。」

沒有人再追問是哪一邊先動、誰先退。第二天,那條路邊多了幾支斷掉的矛,一隻草鞋卡在泥裡,水溝裡有一塊已經洗不出原色的布。

林兆安桌上的紙則一天天變高。

有的寫路通了,有的寫路斷;有的寫人散,有的寫人聚;同一個地方的名字,在不同紙上跟不同的動詞放在一起。早些時候他還會把相近的紙排成一疊,到了七月後半,桌上已經沒有足夠的位置。

他拿起一張三天前才到的紙。上面寫某條路仍可通行。

今天早上,另一個人剛從門外進來,說那條路昨天已經沒有人敢走。

林兆安沒有在舊紙上改字,只在旁邊放了一張新的。新的也不會比較久。

納雅那邊也一樣。木片上不再刻每一趟誰去了哪裡。她開始只留下少數幾件:某人最後一次被誰看見;哪一條路在什麼時候有人回來;某個孩子已經被送上去。其餘的事情如果沒有人能再確認,就讓它停在嘴裡。

七月快結束時,人群已經不像六月底那樣一直擠在同一個地方。

有些人仍在外面,有些回到庄裡,有些去了別的路口;原本看得見的包圍,變成一段一段看不全的對峙。白天有人出現,夜裡又少一群。第二天再去看,另一處卻多了人。

誰也沒有說事情結束,只是大家開始習慣它沒有結束。

達谷蘭把最後一卷比較乾淨的布分成幾段。姑露不再數每一天剩多少米,只數還夠幾次。亞罕把幾條常用的繞路畫在土上,隔兩天又擦掉其中一條。伊央有時下去,有時回來;她不再每次都說明自己去做什麼,別人也不再把每一次離開當成新的決定。

時間開始不是由消息分開,是由東西用完、傷口結痂、路被雨沖掉,再重新踩出來。

月底,林兆安收到一份跟前面那些紙不太一樣的東西。上面沒有再問哪一條路、哪一個人、哪一句話先出現;文字談的是更遠的地方,也談到現在這些人和現有兵力已經不容易處理的局面。其中有一句沒有寫得很長:需要更大的力量。再往下,是他先前很少在這些地方的紙上看到的方向——海上。林兆安看了很久。窗外仍然是七月最後幾天的熱氣,沒有船,也沒有砲聲;那兩個字卻已經先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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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|海上的決定

那兩個字到了以後,第二天的海仍然是原來的海。從較高的地方望出去,只看得見遠處一片刺眼的白,沒有船影,也沒有哪一個人能指著海面說,事情已經來了。

可是林兆安桌上的紙變了。以前送來的是哪條路還能通、哪裡缺糧、外面有多少人;這一次,有人開始問現有兵力夠不夠,支援從哪裡來,海路能不能用。林兆安沒有看見最後的決定,只看見紙往更遠的地方走,又有新的紙回來。

其中一張很短。他只抄了兩處:海上。增援。後面的字他看得懂,筆尖卻停住了。最後,那幾行仍留在原紙上。

消息回山時比紙更短:「海上可能會來人。」哪一天、從哪裡、來做什麼,都沒有人知道。有人說是載兵,有人說送糧,也有人說船上有砲。薩瑪只問傳話的人:「你親耳聽見哪一句?」得到的仍只有海上會來人;沒有砲,沒有日期。

姑露沒有等更多。走得最慢的老人和孩子被往更裡面分散,還能自己走的人不再全留在同一處。有人問:「不是還不知道來不來?」姑露說:「對。等看見再走,就只剩一條路。」

亞罕也沒有去敲警木。他把人分到高處、岔路和回程路口。有人問,如果真的看見船,要不要跑回來敲;亞罕搖頭:「先跑去叫看不見的人。」一個訊號已經不能替所有地方先知道海上發生什麼。

伊央把東西減到只剩一塊乾布、小刀和能裝水的東西。姑露問她要去哪裡,她說還不知道。再問路斷了怎麼辦,伊央只回答:「那就走還沒斷的。」

達谷蘭則把藥分成兩袋,一袋自己背,一袋交給另一個能處理簡單傷口的人。他沒有說到時候一定在哪裡,只說原來那條路若還能走,他會回。

接下來幾天,海上的消息反覆來了幾次。第一次說會來,第二次說已經在路上,第三次又沒有人知道是不是同一批話。林兆安收到的紙也一樣:有的寫增援,有的只寫調動,有一張提到海路,卻沒有說船已經到了。

他沒有把它們整理成一個「何日抵達」。七月已經教過他,一張紙上的現在,到另一個地方可能只剩過去。

地方上的人卻已經開始準備一件還沒發生的事。乾糧藏到不同屋裡,水不再只放在院子,幾條原本少有人走的路重新有人踩。原本要到一個地方找的人,開始要往兩三個地方找。

海上還沒有出現任何東西,陸地先變了。

舊曆八月初的一個下午,林兆安走到外面。風從東邊來,帶著熱氣。有人站在較高的地方往海的方向看,他也跟著看。

海面很遠,沒有黑煙,沒有桅杆,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那些紙已經成為眼前的事。身後卻有人搬箱子、重新分人,把原本只守一處的人調到別的地方。

傍晚,山上的人也站到較高處。亞罕、伊央和幾個年輕人分開看著不同方向,遠處仍然只有光。

有人問:「來了嗎?」

亞罕說:「沒有看見。」

「那就是沒有?」

他沒有回答。

伊央往海的方向看了一會兒,只說:「今天沒有看見。」

海面仍然空著。可是人已經不再照原來的位置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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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部|路 · 間章

當代間章|排練停下來

「再一次。」老師站在教室最後面,手裡捲著剛印好的臺詞。幾張桌子推到牆邊,中間空出一塊地方。孩子們有人拿木棍當矛,有人把紙捲成望遠鏡。黑板上寫著今天要排的場次:大庄事件。旁邊還有一個地名——利卡夢。

老師指著門口:「你從那邊跑進來,先喊大家快走。」站在門邊的孩子沒有動,只指黑板:「這個不是呂家望嗎?」有人說課本寫利卡夢,另一個孩子說,上次哥哥帶他們去時,說的是呂家望。老師低頭看教材,紙上確實寫著利卡夢。

「那我演哪一個?」「同一個地方。」「同一個地方為什麼兩個名字?」有人說是不同人的念法,也有人說現在社區有人自己寫呂家望。孩子又問:「那課本為什麼不寫呂家望?」這一次,旁邊的大人沒有再催。孩子們慢慢坐到地上,有人把木棍橫在腿上,有人把紙望遠鏡拆開,又捲回去。

排練就這樣停了。不是因為忘詞。

老師把教材攤到桌上。孩子皺著眉:「可是事情只有一個吧?」

黑板上的「大庄事件」還在,下面原本畫著從庄裡到官兵那邊、再從官兵那邊回來的箭頭。有個孩子起身,拿粉筆把第一個箭頭擦掉:「那到底誰先開始?」

老師說:「這個也不能只看一張紙。」「那要看幾張?」「很多。」「很多張就會知道嗎?」老師笑了一下,沒有回答。

後來有人把黑板上的利卡夢擦掉一半,又停住。另一個孩子說:「不要擦啦,兩個都寫。」於是黑板上變成:利卡夢/呂家望。斜線畫得太長,碰到下面那一行,老師沒有改。

排練重新開始。門邊那個孩子拿起木棍:「我還是先跑進來,喊大家快走?」「對。」「可是他們那時候怎麼知道要跑?」

老師說:「因為已經有事情發生了。」有人說官兵來了,有人說前面已經打起來。孩子又問:「那砲呢?」

教室裡靜了一下。

「砲是從哪裡來的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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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部|砲 · 章節

第三十九章|海上有黑煙

最先看見的不是船,是煙。

舊曆八月裡的一個早晨,亞罕站在高處。海面原本只有一片反光,亮得看不久;等他第二次抬手遮住眼睛,才看見海平線上多了一道黑色。不是雲。煙往上升,被風拖向一側。再過一會兒,更遠處又有一處較淡的黑。

身旁的人問:「是船?」亞罕沒有回答。太遠了,只能先看見煙。

消息往下走時已經變成很多種:有人說兩艘,有人說一艘;有人說送兵,有人說送糧,還有人說船上有砲。薩瑪只問第一個從高處回來的人:「你自己看見什麼?」「黑煙。後來看到一點船影。」「幾艘?」那人停了一下。「不知道。」

傳到院子裡的話最後只剩:海上有黑煙,後來看見船影。

姑露沒有等更多。老人和孩子被往更裡面的屋舍分散,還能自己走的人改用兩條不同的路。有人說船還那麼遠,姑露只回答:「遠不等於慢。」她沒有說哪裡一定安全,只是不再把所有人放在同一個地方。

達谷蘭也把剩下的藥拆成兩袋,一袋自己背,一袋交給另一個能處理傷口的人。「真的會打過來?」「不知道。」「那為什麼先分?」「到時候可能不在一起。」

以前他等傷者被送來;現在,他先準備自己去找傷者。

伊央跟兩個年輕人上到比昨天更高的地方。從那裡,煙下面終於露出一小段深色,像刀尖在亮紙上劃過的痕。船太遠,看不清形狀,也看不見船上的人。

旁邊有人問:「那麼遠,砲打得到嗎?」另一個人立刻說不可能。伊央沒有答。她只想起山上的箭:人看得見的距離,不等於箭能到的距離。現在海上的東西也是,沒有人知道那條距離到底有多長。

有人問她要不要留在高處一直看。伊央搖頭:「看到它往哪裡,再下去。」「要是它不動?」「那我也不一直站在這裡。」

中午前,沿岸方向終於有人跑回來。那人只是從更靠近海的地方往山裡走,喘得很重,說遠處的是兵船。

亞罕問:「你自己看見什麼?」「船。黑煙。岸邊有人搬東西。」「有沒有開砲?」「沒有。」「你聽見砲了嗎?」「沒有。」

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。

船到了。砲還沒有。

亞罕這才走到警木旁。有人問要不要先敲,他把手放在木頭上,沒有拿槌。「敲什麼?」「船到了。」「這裡的人已經知道。」「別處呢?」「讓看見的人去說。」

對方說走哪有聲音快。亞罕沒有爭。

「今天不用它說海上。」

木頭能把震動送過一段山路。海上的黑煙卻在更遠的地方,已經讓幾條路同時改變。

下午,煙沒有消失。有時變淡,有時又黑起來。沒有人能一直盯著海看:人得搬水、找人、換看守的位置。姑露送走最後兩個孩子後折回,達谷蘭把藥袋背在身上,亞罕讓高處的人輪流換。伊央下來喝了一次水,又上去。

她沒有說船會不會開砲,只說:「還在。」

傍晚以前,已經沒有人需要再問海上是不是來了東西。黑煙就在那裡,不再是一張紙上的字,也不是路上傳回來的一句話。

至於船離岸多遠、船上有多少人、第一發什麼時候來——仍然沒有人知道。

夜色壓上海面後,黑煙先看不見,船影也慢慢融進遠處。亞罕沒有敲警木,達谷蘭沒有卸下藥袋,伊央沒有回到原來睡覺的位置。

第一發砲還沒有落下。

可是所有人已經開始替它留下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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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|第一發以前

天還沒有全亮,山上的人已經開始搬東西。不是往同一個地方搬。水分成幾處,乾糧塞進布袋,能背的人自己背;屋邊堆著的木料只留下幾根,其餘拖到不擋路的地方。昨晚看海的人輪流睡過一陣,醒來第一件事仍是往高處看。黑煙還在不在,沒有人先問出聲。

姑露把最後一只水罐移到門後,回頭時看見伊央已經把小刀繫好。她沒有問「妳是不是要留下」,只問:「妳在哪一邊?」伊央指向靠近岔路的高處。那裡能看見海的一角,也能往山裡退。姑露看了一眼,又問:「妳自己選的?」伊央點頭。

「要是我叫妳回來呢?」姑露問。伊央把繩結再拉緊:「我會聽見。」「然後呢?」「再決定。」姑露沒有笑,也沒有生氣,只把一小塊乾布塞進她手裡。「那妳自己帶。」兩個人都沒有再說「小心」。這種時候,那句話已經太輕。

亞罕把警木旁邊清出一塊空地。七月以後,他很少再碰木槌;今天卻把槌拿下來,放在腳邊。有人問:「不是不用它說海上?」「不是說海上。」「那什麼時候敲?」

亞罕看向幾條看不見海的路。高處的人如果只是看見船移動,不敲;有人從沿岸跑回來,也不敲。有人已經知道,就讓人去說。他把手指按在木槌上,最後只留下一件事:「真的要全部離開這裡的時候。」

旁邊的人問:「誰決定真的要走?」亞罕沉默了一會兒。他不能再說等誰命令,也不能假裝自己能替所有人判斷。最後他說:「看見的人先走。走到這裡的人如果已經不能停,我就敲。」不是命令所有人往同一處去,只是告訴還看不見的人——時間沒有了。

木槌就放在他腳邊。沒有人再碰。

拉瓦克從較低的屋舍搬了兩趟水。第二趟回來時,肩上的竹桿把皮磨紅了一條。他把水放下,又去幫人移木料。有人把弓收進乾一點的地方,有人把矛靠在牆邊;不是每一件武器都拿到最前面。路太窄的地方,長矛礙手;樹影密的地方,有人只帶弓和短刀。更多的人兩手都用來搬水、扶老人、背東西。

拉瓦克原本也把自己的木矛靠在牆邊。那是他用慣的東西,木桿靠近手掌的位置已經磨得發亮。他沒有站到最前面,只在院子和路口之間來回。有人叫他把一捆木料搬開,他就搬;有人少一個水罐,他便去找。

達谷蘭從他旁邊經過時,藥袋已經背在身上。兩人只對看一下。達谷蘭沒有叫他去哪裡,拉瓦克也沒有問。這幾天已經沒有人能替另一個人保證哪裡安全。

太陽升高後,海上的黑煙比昨天更清楚。高處有人往下跑,說船的位置變了。另一個人說岸邊也有人在動。沒有人知道這一次是不是和昨天一樣。

伊央從高處下來,只喝了幾口水便說:「我再上去。」姑露看著她,沒有攔。達谷蘭把其中一袋藥交給另一個人。亞罕站在警木旁,木槌仍在腳邊。

一個孩子被母親牽著往裡面走,走到半路又回頭。拉瓦克蹲下替他把掉下來的草繩繫好,起身時看見院子裡少了很多東西:水罐不在原位,乾糧不在,睡覺用的布也不在。屋還是那些屋,人卻已經準備好不在裡面過夜。

遠處忽然有人從高處揮手。不是亞罕約好的訊號。只是有人看見了什麼,想叫下面的人抬頭。幾個人同時望向海的方向。拉瓦克跟著看,卻被屋角和樹遮住,只看見亮得發白的天空。

亞罕沒有敲。

近午以前,能先走的人已經走了一批。留下的人不是同一種人:有人要看路,有人要照顧傷者,有人不肯離開家屋,也有人只是還沒等到自己的家人。沒有人再嘗試把他們分成「該走」和「不該走」。

姑露最後一次從門內拿出東西時,手上只有一小包布。她經過伊央身邊,停了一下。「妳還是那裡?」「還是。」「我往上面。」伊央點頭。姑露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,不是拉她,也不是推她。兩個人就這樣分開。

院子另一側,有人喊拉瓦克。地上一根木矛被來回搬動的人碰倒,滾進泥裡。拉瓦克走過去,低下身。

第一發砲落下以前,拉瓦克正彎腰撿起地上的木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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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章|聽不見以後

第一發砲落下後,拉瓦克耳內只剩拉長的尖線;他開始從人的嘴形、腳下與木頭的震動辨認世界。

警木震動時,拉瓦克是看見別人同時抬頭才注意到。他走到亞罕旁邊,把掌心貼上木柱。下一下不是聲音,而是一股很短的力,穿過掌心,碰到手腕,再消失。

亞罕看著他,沒有再敲原來的節拍,只用手掌往山裡推,再指正在移動的人。走。拉瓦克看懂了,回身帶最近的孩子往屋後。

第三次震動來時,原來能走的路已被倒下的木料擋住。前面的人轉向,後面的人跟著改;有人翻過低牆,有人把水罐留在地上,往上走的人又被往下抬的傷者擠到旁邊。

拉瓦克看見一個人趴在地上,手一直往前伸。他跑過去,對方指著壓住小腿的木樑。拉瓦克招手沒有人回頭,只好抓住最近一個人的肩,指木樑,再比兩個人。兩人一起抬。沒有一句話。

達谷蘭在較低的路口接到第一批傷者。他不問前面一共落了幾次砲,也不問是哪一邊先退,只先看誰能走、血從哪裡出、誰還能扶別人。

有人指著山上說了很長一段。達谷蘭只問:「你自己從哪裡回來?」那人指向原來的路。「現在呢?」他搖頭。

路還在,但傷者已經不從那裡回來。達谷蘭把能自己走的人往旁邊推,讓出中間:「這裡不要停。」沒有人知道下一次震動會落在哪裡。

拉瓦克再找到木矛時,矛頭已被布包住。有人把它當成支架,一頭架在肩上,一頭讓傷者抓著。拉瓦克接過來,重量立刻壓進手臂。他往後退半步站穩,把肩再往木桿下面送一點。

途中地面又震了一次。拉瓦克沒有先抬頭,他先看傷者的腳——還站得住;再看前面的人——還在走。於是他也走。

接近午後,回來的人開始從更多方向出現。有的帶傷,有的什麼也沒帶,只一直往後看。原本有人守著的地方,先是一處沒有人再回去;再過一陣,另一條路也只剩往回的人。

消息沒有完整傳到拉瓦克這裡。他看見的是空出來的位置:本來朝外的人轉成朝裡,弓被背到身後,長矛不再指向前方,而被拿來撐住走不穩的人。

亞罕從另一頭跑來,嘴裡喊著什麼。拉瓦克聽不見。亞罕抓住他的手腕,把他的手按到警木上。木頭很快地震了幾下,不是先前約好的節拍。亞罕往後指。

前面開始守不住了。

拉瓦克把手從警木上放下。耳中的尖線還在,和頭裡的脹痛黏在一起。他伸手碰旁邊的牆。牆還在。腳下的地還在。人的手也還在。

遠處又有一處亮起來。

所有看見的人都先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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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|五個地方

第一個地方失去的時候,沒有人說它失去了。只是原本從那條路送回傷者的人,下一次改從另一邊出現。有人問前面還有沒有人守,回來的人只抬手指了指身後。達谷蘭沒有再問,把傷者往陰影裡移;不到半個時辰,第二批人又從另一條路退回來。

第二個地方原本靠著樹和坡。弓在林緣還能讓人藏住身體,較窄的地方,長矛也能讓靠近的人慢下來;可是從更遠處落下來的東西不必先進樹林。土飛起,枝葉倒向一側,有人還沒看見對面的人,腳下的位置已經不能站。

拉瓦克跟著人往後移,看見一張弓掉在泥裡,弦沒有斷,箭也還在,只是沒有人回去撿。第一個地方是傷者改了路;第二個地方,是武器還能用,人卻已經不能留在原來的位置。

第三個地方沒有傷者回來,只有一個人跑到達谷蘭面前,抓住他的手臂,指向另一條路,又指自己的胸口。達谷蘭看懂了:「有人在那裡?」那人點頭,伸出的手指改了兩次,連自己也說不準有幾個。

達谷蘭回頭。地上已經躺著四個人,還有一個孩子一直吐;另一個藥袋和帶走它的人都沒有回來。那人又拉他。達谷蘭把手抽出來,把剩下的一捲布塞給另一個還能站的人:「你去。」

「你呢?」

「我現在不能離開。」

這句話救不了另一條路上的人。但他還是說了。有人求他去找一個可能還活著的人時,他也只回答:「我走了,這裡就少一個人。」

第四個地方,拉瓦克已經分不清是不是原來說好的位置。路被踩寬,能遮人的矮樹少了一片;有人把長矛插進土裡喘氣,也有人把箭束交給往後走的人,自己空手去抬傷者。遠處一亮,所有看見的人先伏低。地面震過後,往前的人變少,往後的人變多。沒有誰宣布不能守,那個地方只是從前面消失。

第五個地方則從消息裡失去。有人說還有人守,過一陣又有人說已經退了;再後來,一個從更遠處回來的人只說:「不要往那邊走。」有人把這句聽成路斷了,有人聽成那裡已經沒有人,還是有人往那裡找親人。最後只有一件事變得清楚:從那個方向回來的人,沒有再往回走。

下午以後,達谷蘭不再問傷者從第幾個地方來,只問能不能喝水、血還在不在流、腳能不能站。拉瓦克也不需要知道哪一處叫什麼;他看見的是空出來的位置,本來朝外的人轉成朝裡,弓背到身後,長矛被拿來撐住走不穩的人。

林兆安接到消息時,桌上的紙比現場安靜得多。最早一張只說一處退,下一張多了兩處,再下一張把不同方向、不同時間送來的消息列在一起。

五個地方。五行。

有人在旁邊說:「這樣就清楚了。」

林兆安沒有說不清楚。紙上的確比外面清楚。哪一處先空、哪一處被逼退、哪一處只是再也沒有人回去,到了這張紙上,都只剩一個結果。

他沒有改那五行,只把較早的幾張紙一起留下。乾淨的那張要往更遠的地方送;不乾淨的那些,只有他知道為什麼不該丟。

傍晚前,原本向外張開的路全都往裡縮。拉瓦克跟著人往回走,有人背弓,有人扛傷者,有人手上只剩一截斷掉的繩。沒有人再問哪一個地方還能回去。

前面只剩更裡面的兩個方向:一條往呂家望,一條往大巴六九。人流開始往那裡壓縮。

拉瓦克回頭。他看不見五個地方,只看見五個方向裡,已經沒有一個人再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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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|舊曆八月十六日

第二天早上,退回來的人已經走進呂家望。不是回家,只是前面再沒有地方可以退。原本曬布、放水罐、讓孩子追跑的空地躺滿傷者和拆開的行囊;有人卸門板抬人,有人把屋裡的繩全找出來。昨夜還說等天亮再走的人,天亮後第一件事就是問哪一條路還能出去。

拉瓦克站在屋邊,看見所有人的嘴都動得比平常快。他聽不見,只看見一張張臉突然往同一個方向轉。遠處亮了一次,牆上的灰先落下來。

姑露只帶水囊和一塊裹孩子的布。陶罐、籃子、還沒補完的衣服都留在屋裡。有人問不拿嗎,她只說:「拿得走人就好。」納雅手裡還握著那塊記過名字的木片。姑露問要不要帶,納雅低頭看了一眼——比一碗水還輕——便塞進衣襟。兩個人都沒有再回頭拿別的。

伊央停在第一個岔口。左邊還有人來,右邊已經有人折返。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問:「妳去哪裡?」伊央指較高的那條:「我往那邊。」女人說要跟她,伊央卻先說:「我不知道那邊一定安全。只是這一邊已經有人回來。」她沒有拉人,只把自己知道的說完。後面再有人問路,她仍只指出哪一條有人折返、哪一條現在還能走;要走哪一條,她不替任何人答。

家屋真正開始被放棄時,有人先把灶裡的火撥散,用水澆熄。不是燒屋,是沒有人知道下一次回來會是什麼時候。一個老人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才讓人扶走。拉瓦克本來要去幫,地面突然震了一下;老人身邊的人先蹲,他也跟著蹲。下一刻,一片屋瓦落在他剛才站的位置,只看見碎屑跳起來,沒有聲音。

大巴六九方向也開始有人往回來。有人說那邊不能留,有人說還有人守,有人說只是先退一段。這些話一進呂家望便和這裡的消息混在一起,沒有人有時間再分清哪一句是哪裡的,只知道兩個方向都把人往更裡面推。原本分開的路,在撤離的人群裡重新碰到一起。

警木還在,卻已經沒有人等它。亞罕走到木柱旁時,一批人正從面前跑過。有人問是不是該敲,他看向另一邊已經先動的人,只說:「不用。他們已經在走。」以前警木告訴看不見的人事情到了;現在事情比木頭先到。

達谷蘭最後一次折回呂家望,是因為有人說屋後還有傷者。人還活著,腳卻動不了。兩個人把他抬起來時遠處又亮,達谷蘭沒有等震動傳來,自己先說:「走。」回程經過原本放藥的位置,那裡還剩一些東西,卻已經沒有人停。

午後,拉瓦克已經不知道自己走過幾次同一條路。第一次回去還有人在門邊,第二次門開著、裡面沒有人,第三次甚至沒走到門口,前面的人便把他往另一條路推。木矛的矛頭早已包住,這一天沒有再指向任何人,只壓在兩個人的肩上,抬著一個走不了的人。拉瓦克肩膀磨破,聽不見自己的喘氣,只看見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

天色開始暗時,沒有人知道是不是已經結束。遠處還有煙,有些地方還有人,也還有人沒有回來。問得最多的只剩一句:「他回來了沒有?」

姑露在臨時停下來的地方數人,數到一半停住:「納雅呢?」有人說看見她跟孩子一起往上;另一個人說她後來又往下走。伊央站在旁邊,沒有替任何一句補完,只說:「我最後看見她在第一個岔口。」「之後呢?」「我沒看見。」

姑露沒有說納雅失蹤,也沒有說她安全,只把名字留下。同一個地方,別人也在問別的名字:有人已經回來,有人確定還在後面,有人只知道上午看過,也有人連最後看見的時間都說不準。

拉瓦克坐在地上,背靠著一塊還沒倒的木板。他聽不見那些名字,卻看得出哪一些名字說完以後,旁邊的人會鬆一點;哪一些名字說完以後,大家仍然往路口看。

呂家望和大巴六九都已經不是早上的樣子。

有人回來。有人沒回來。還有一些人,沒有人能確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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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章|沒有人數得準

納雅是在第二天早上自己走回來的。

姑露先看見她衣襟上的木片,才看見她左手纏著一圈髒布。昨晚有人說她跟孩子往上,也有人說她又往下走;兩句都沒有完全錯。納雅先送孩子,再回頭找一個沒有跟上的老人,天黑後才跟著另一批人繞到更高的地方。

姑露沒有問她為什麼不回來。只把水遞過去。

昨夜還被留在「沒有消息」裡的一個名字,現在坐在她面前喝水。

納雅喝完,把木片拿出來。

「先不要把沒回來的人算成死。」

沒有人反對。

清點從人開始。

先是已經坐在這裡的。再來是有人親眼看見在別處的。接著是受傷、被抬走、往山裡去、往大巴六九方向去、最後一次在哪裡被看見。

問題很快出現。

同一個名字,在一張木片上被刻成「受傷」,在另一個人的記憶裡卻是「往上走」;有人說某個青年被帶走,另一個人說只看見他被人扶著離開;還有一個名字,早上有人說死了,中午卻有人說在更遠的地方見過。

納雅不再做一條總數。

她只把名字分開寫。

看見本人。

看見受傷。

看見離開。

聽說被帶走。

沒有回來。

最後一項最多。

也最不能往下寫。

拉瓦克也被數進來。

有人在他名字旁邊說:「回來了。」

另一個人說:「受傷。」

拉瓦克抬頭,看見兩個人的嘴在動。

他不知道他們在爭什麼。

納雅走到他面前,先讓他看見自己,再指耳朵。

拉瓦克搖頭。

她又指嘴,慢慢說了幾個字。

拉瓦克仍然搖頭。

納雅沒有再試。她拿他的手放到自己喉嚨上,說了一個字。震動很小。拉瓦克看著她。

納雅把他的名字刻下來,旁邊沒有寫「好了」。

也沒有只寫「活著」。

她留了一道空隙,後面才補:

聽不見。

人在。原來的生活不在了。

第三天開始有人數屋。

能住的。屋頂破的。只剩牆的。東西還在但人不在的。有人數水罐,有人數剩下的布,有人找藥。每一種數法都比數人容易。

東西不會自己走到別處。

人會。

有人今天回來,昨天的數字就錯。有人被找到在別處,兩張名單就要一起改。也有人明明活著,卻再也不能回到原先的位置。

到午後,已經沒有人再問:「一共少幾個?」

大家改問名字。

林兆安收到第一批戰後名單時,總數彼此不一樣。

一張分死傷。

一張把沒回來的人全算進去。

另一張只列能確認的名字,所以最短。

有人要他挑一張最完整的。

林兆安問:「哪一張的『沒有回來』等於死?」

沒有人回答。

「哪一張知道被帶走的人後來在哪裡?」

還是沒有人回答。

他把三張紙攤開,沒有算平均,也沒有取最大的那個數。

數字看起來像答案。

名字卻一直把答案拆開。

幾天後,納雅的木片已經換了兩次。

有些名字從「沒有回來」移到「看見本人」。有些從「受傷」移到「已回」。也有幾個名字一直留在原處。

她沒有把空著的地方補成任何一個方便的字。

林兆安那邊,名單也開始往外送。

送出去以前,紙上終究需要一個數字。

他讓那個數字旁邊留著一句:

尚未能確定。

紙還是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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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部|砲 · 章節

第四十五章|別人寫下的話

幾個星期以後,紙上的戰爭先結束了。林兆安拿到那份整理過的稿子時,桌上還壓著八月留下的舊紙:泥印、水暈、刮痕,同一個名字在不同日子旁邊被改過的位置。新稿只有幾頁,字排得整齊,從事情開始一路寫到人群退散,前後沒有空白。

他讀完,沒有立刻覺得哪一句是假。人確實聚過,路確實斷過,官兵與地方人眾確實衝突,砲也真的落下,最後有人退、有人傷、有人沒有回來。只是原本分開發生的事,在這幾頁裡有了同一個方向:先有原因,再有聚集、抗拒、處置,最後留下結果。每一段都接得上。接得太好了。

林兆安抽出幾張舊紙。最早的一張寫著:最初轉述來源不明。另一張留著:無一人可令全社。再往後,是伊央那次只答自己那一題的記錄;戰後名單旁邊則還有:尚未能確定。新稿裡沒有這些話。不是誰把它們逐字劃掉,只是整理的時候,用不到了。

「這裡沒有寫錯吧?」旁邊的人問,指著把不同地方、不同時間的衝突接在一起的一段。林兆安看了一會兒,只說:「事情都發生過。」「那就可以。」那人把紙往自己那邊拉了一點。林兆安沒有拉回來。

山上,納雅也換了一塊木片。她不再追誰先開始,那一部分已經追不到;只留下幾個仍有人會問的名字:哪一天最後看見、後來有沒有回來、誰說親眼看過、哪一項只是聽說。有人嫌太麻煩,她便把一個名字旁的「見過」刮掉,改成「有人說見過」。

旁邊的人問:「差很多嗎?」納雅把刀收起來:「以後就不知道是誰看見的了。」她沒有說木片會留多久,也沒有說將來一定有人讀,只是沒有把那幾個字省掉。

新稿要送走以前,林兆安又讀了一次。他知道自己不能把所有舊紙塞進那幾頁,也不能要求每一個收到的人先讀完所有版本。紙要走得遠,就一定會變輕。

他在自己留下的副本旁另寫三行:此處另有舊記,最初轉述來源不明。此處另有舊記,無一人可令全社。戰後人數,數份所記不同。寫到這裡他停住。伊央只答一題、薩瑪曾省過一句、納雅刮掉過一個再也找不回來源的記號;有人只是找親人,有人只是站在路上,有人走到一半才決定往前。這些也是真的。可若全部寫進去,旁記又會變成另一份報告。林兆安最後把筆放下。

正本在下午被帶走。那幾頁比戰後任何一張名單都乾淨,沒有泥、沒有刮痕,也沒有誰寫到一半又改口。它會比納雅的木片走得遠,也會比桌上那些舊紙更容易被人讀完。

林兆安站在門邊,沒有追。他不是同意每一個接法,也不以為自己的旁記有一天一定會被看見;只是從這一天起,外面已經有了一個可以完整說完這件事的版本。

山上的人沒有等那份版本回來。有人補屋頂,有人找能重新用的水路,有人把散在不同地方的人一個一個接回來。納雅把木片收進布裡,沒有掛在最顯眼的地方。

拉瓦克從旁邊走過。有人叫他的名字,他沒有回頭;那人追上去碰了碰他的肩,再指向前面倒了一半的屋架,又指兩個人。拉瓦克看懂了,走過去伸手抬起木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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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部|名字 · 章節

第四十六章|名字留下來

再過一些日子,回到呂家望的人開始認不出原來的路。屋倒了,大家從後頭繞;原本不能走的地方,也被腳踩出一條窄徑。溪邊取水的位置換過。回來的人站在岔口,常常先低頭找腳印,才知道大家現在從哪裡走。

有些屋重新搭起來,有些只補了能遮雨的一邊。也有人沒有回原來的位置,暫時住在親人那裡,或乾脆把剩下的東西搬到別處。沒有人把這些都叫成同一種「回來」。有人回的是屋,有人回的是人;也有人只回來看過一次。

達谷蘭的藥袋補了兩處。原來的帶子斷過一次,用另一段布接起來,顏色不一樣。他仍把常用的東西放在原來的位置,手伸進去時不用看。只是袋子再也沒有裝回戰前那麼滿。有人問缺的東西什麼時候補得齊,他只說:「有什麼先用什麼。」

亞罕把警木重新掛回去,位置比以前低。它不再用來替所有人說同一件事。有時有人從遠處回來,敲一下,讓附近的人知道要來搬東西;有時一整天沒有碰。木槌還在,繩子換了新的。沒有人再問那幾下是不是全社的命令。

納雅換掉最後一塊寫滿的木片時,沒有再做一塊一樣的。新的比較小,只留下仍有人會回來問的名字。旁邊有日期,有「親眼看見」,有「聽說」,也有什麼都沒有的空處。

有人拿著一個名字來問:「這個後來呢?」

納雅看了很久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到現在還不知道?」

「對。」

那人像是希望她至少補一個方向。納雅沒有。她把木片翻過來,又翻回去,最後只在名字旁邊刻了一道很短的線。

不是死。不是活。不是被帶走。也不是一定還在外面。只是這裡還沒有答案。

她把那塊木片包進布裡,和前面幾塊放在一起。

拉瓦克開始學會在沒有聲音的地方過日子。

最初幾天,從背後碰他的人仍會讓他整個肩膀縮起來;後來大家慢慢知道,要先走到他看得見的地方。孩子最快學會。有個孩子每次找他,都先在他面前揮一下手,再指要搬的木頭、要抬的水,或自己不會綁的繩結。

拉瓦克也有自己的辦法。有人說得太快,他就搖頭;看不懂嘴形,就讓對方用手比。木頭落地的時候,他有時從腳底先知道;下大雨時,屋頂再吵也與他無關,他只看見每個人講話時要把臉轉得更近。

有人曾在他面前提高聲音,像是大一點就能讓他聽見。旁邊的人把那人拉了一下,指自己的眼睛。

站到他看得見的地方。

那人這才明白。

拉瓦克沒有笑,也沒有生氣。他只等對方重新說一次。

有些日子,他仍會在很安靜的時候以為耳裡那條細線又回來了;也有些日子,他整天沒有想起自己少了什麼。有人來找他抬屋架,他就去;有人遞水,他就接。

姑露再問伊央要去哪裡時,已經不再把問題接成命令。

「今天回哪裡?」

伊央正在綁腳上的布,抬頭看了一眼山路。

「先去看下面那條路。」

「晚上呢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姑露點頭,只把一小包乾糧放在她旁邊。伊央綁好以後自己拿走。兩人都沒有再說「一定要回來」,也沒有說「不用管我」。

達谷蘭從旁邊經過,看見伊央腳上的舊傷,停了一下。

「還痛?」

「走久了會。」

「那就別等痛了才停。」

伊央嗯了一聲。

他沒有再問她去哪裡。

有一天,納雅收到兩張寫著這個地方的紙。

一張是從外面帶回來的,上面用了三個她已經看熟的字:呂家望。另一張較舊,寫法不是這三個字;讀的人照著自己的口音念,仍指向同一片山腳、同一條溪、同一群曾在這裡生活的人。

旁邊的孩子問:「哪一張對?」

納雅沒有立刻回答。

她把兩張紙放在一起,又把自己那塊木片拿出來。木片上沒有地名,只有名字。

「他們都在說這裡?」她問。

孩子點頭。

「那先不要丟。」

「可是名字不一樣。」

納雅看向屋外。新搭起來的屋頂還比舊牆淺,警木掛得比以前低,拉瓦克正和另一個人抬木料;伊央從路上回來,姑露先看見她,沒有喊,只走到她看得見的地方。

「名字會不一樣。」納雅說。

孩子還想問。

納雅已經把兩張紙一起折進布裡。

沒有哪一張蓋住另一張。

地方留下來,名字也留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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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聲 · 尾聲

尾聲|沒有結束的名字

排練停下來以後,孩子們真的去看了那塊碑。午後的光落在石面上,第一個孩子蹲下來,一個字一個字念:「利、卡、夢。」旁邊立刻有人說:「可是哥哥寫的是呂家望。」

帶隊的青年把手裡的影印資料翻到另一頁。上面也是同一個地方,名字卻不一樣。孩子問:「教材為什麼寫利卡夢?」青年說這個名字有人這樣留下來,也有它的來源;現在社區裡,也有人自己寫呂家望。

「所以新的比較對?」「我沒有這樣說。」「那舊的比較對?」「我也沒有這樣說。」孩子皺起眉:「你們大人很會這樣。」

老師發下工作紙,要他們寫今天看到的地方。有人寫利卡夢,有人寫呂家望,還有人在中間畫了一條斜線。旁邊的孩子嫌那樣像兩個名字完全一樣,便把斜線擦掉,在旁邊各補一行小字:一個從碑和教材看到,一個從社區的人聽到。

老師問:「誰是『社區的人』?」孩子被問住,只好指那個青年。青年笑著說:「不要只指我。」幾個孩子立刻又吵起來:家裡的大人怎麼叫、老人怎麼念、誰先聽過哪一個。剛才還像答案的兩個名字,很快又變成一堆問題。

回去以前,老師要收工作紙。第一個孩子把紙壓住:「等一下,我還沒寫完。」他補了一句:我今天在碑上看到利卡夢,另外聽到有人叫呂家望。寫完又抬頭問青年:「那你自己怎麼叫?」

「呂家望。」

另一個孩子馬上說:「可是我阿公不一定這樣叫。」「那你回去問他。」「如果他跟你也不一樣呢?」

青年還沒回答,旁邊已經有人插嘴:「那就再寫一個啊。」「一直寫下去喔?」「不然咧?」

老師站在一旁,沒有把工作紙收走。第一個孩子又看了一次碑上的字,轉回來說:「你剛才那個,再念一次。」「呂家望。」「不是,我是問——」

旁邊另一個孩子立刻擠過來。

「你先等一下,我也還沒問完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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