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發砲落下以前,拉瓦克正彎腰撿起地上的木矛。
木矛的一端插在濕土裡,矛身沾著昨夜的泥。他用左手握住木桿,右膝壓低,正要把它拔出來,胸口忽然遭到一記看不見的重擊。
不是聲音先來。
是地面。
大地在他腳下往上抬起,像有人從地下扛起整座山。他的膝蓋失去力氣,木矛從手裡滑出去,矛尖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痕。接著,熱氣、砂土、碎木和一股帶著鐵味的風同時撞上他的臉。
拉瓦克倒下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喊叫。
他張開嘴,喉嚨確實在動,胸口也在震,可是世界沒有回應。沒有爆裂,沒有巨響,沒有人的呼喊。只有一種細而尖的聲音,從耳朵深處往外撐,像一根燒紅的針卡在頭骨裡。
他撐起身體。
前方有人在跑。有人張著嘴,有人回頭,有一個孩子蹲在路中央哭。屋頂的一角已經不見了,茅草和灰在半空慢慢落下。
然後他才看見火。
沒有聲音。
拉瓦克抬手拍自己的耳朵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什麼都沒有回來。
納雅從煙裡跑過來。
她的嘴在動。
拉瓦克看著她。
納雅又說了一次,這回伸手抓住他的肩。他感覺得到她手指的力氣,也看見她喉嚨震動,卻聽不見她喊的是什麼。
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納雅的手停住。
遠處又有人往山下指。
拉瓦克順著那隻手看去。樹冠之外有一小塊白煙升起,接著更遠的地方亮了。
他本能地縮起肩膀。
幾息之後,地面又動了。
這一次他看見旁邊水缸裡的水先顫起細紋,才有泥土從屋簷落下。有人被震得跌坐在地,嘴巴張得很大。
拉瓦克仍然只聽見耳中的長鳴。
有人拖著受傷的人從屋後出來。納雅轉身去幫忙,拉瓦克想跟上,腳卻踩到剛才掉下的木矛。
他低頭。
矛還在。
一個老人被兩個青年架著,左腿已經不能著地。他們要把人抬走,卻找不到能用的木架。拉瓦克把矛撿起來,遞過去。
青年愣住。拉瓦克又往前送。
木矛和另一根木桿並在一起,衣布從中穿過。老人被抬離地面,矛身壓進青年的肩。
孩子從路另一頭跑過來。
他很小,還不知道該往哪裡逃,只看見熟悉的大人便直直衝過去。拉瓦克伸手把他撈住,孩子在他懷裡掙扎,嘴裡不停喊著什麼。
拉瓦克低頭看他。
一個字也沒有。
他把孩子交給路旁的女人。
這時亞罕跑向警木。
拉瓦克看見他抓起木槌,用力敲下去。
木頭一震。
周圍的人也同時抬頭。
只有拉瓦克沒有聽見。
他走近,把手掌貼上支柱。
亞罕又敲了一次。
震動沿著木頭進入他的掌心,隨即消失。
拉瓦克把手留在上面。
亞罕看著他,沒有再敲。
山下又亮了一次。
所有人開始移動。
拉瓦克跟著回頭,看見那間平常放藥的屋子。門半開著,草葉擦著木框。
達谷蘭的藥袋掛在那裡。
拉瓦克走過去。
袋子碰著門框。
他不知道有沒有聲音。
袋子是乾的。是冷的。
達谷蘭不在這間屋裡。
第一發砲落下以前,掛藥袋的木釘就已經空了。